• 作為隱喻的建築

    作者:[日]柄谷行人

    閱讀中,暫未完成

    中文版序言

    P2-3

    建筑自古有两个起源。一是住房,二是神殿、王宫类的庙堂。一方面是个人的,另一方面则是国家的。这两极至今犹存。比如建筑师从住房起步,一旦成名,就开始建筑纪念性建筑。与此相比,城市设计又怎样呢?在一定意义上,它处于住房与庙堂两极的中间。

    城市设计不同于住房建筑之处在于,它把建筑看作是多个住房或建筑相关联的整体,即建筑在此是“社会性”的存在。另一方面,城市规划也不同于纪念性建筑。后者象征着国家以及祭祀的权力,而城市规划则是“社会性”的。尽管如此,城市规划往往从相同于纪念性建筑那样的国家视角进行,即它整体被“自上而下”地计划、控制着。

    P3-4

    雅各布斯是一名从正面反对20世纪50年代在纽约推进的城市再开发,并发起了市民运动的建筑记者。新的城市开发基于被称作“分区”(zoning)的思想,它以办公区为中心,把街道分为各种区域,在郊外设立住宅区。住宅区通过机车化(motorization)与中心相连。如今,世界所有城市都通过雅各布斯所批判的分区以及机车化进行开发以及再开发。

    她对此进行了批判。按照她的观点,新旧建筑的混合、住房与办公室的混合、各个阶层以及民族的混居才是城市的魅力以及活力所在。她并非反对城市规划本身,因为她的方案也是城市规划。但是她的规划不是为了国家以及资本,而是为了民众的人性生活。

    如今在加拿大一侧的多伦多充满了活力,产业发展,而美国一侧的水牛城却衰退荒废了。

    我认为其原因之一在于城市设计。多伦多城的中心是议会以及其他公共建筑。中心附近还有大学,再往外就是中国城,闹市区也相去不远。在闹市区遍布着地下街,人们不必来到地面,可以在地下过冬。除了地铁外,这里还行驶着无轨电车。也就是说,多伦多完全排斥了“分区”。而水牛城却完全实行了“分区”。比如,那里没有地铁,因为遭到了担心地铁建设会导致无车贫民涌入的富裕阶层、中产阶层的反对。大学则建在郊外,闹市区里还有喧嚣的贫民区。这是美国城市的典型。不仅如此,以分区进行城市开发的所有地方都出现了这种现象。


    英文版序言

    P6-10

    对柏拉图而言,建筑意味着通过将一切“生成”看作是“制造”从而与“生成”构成对抗的姿态,而他把这样的哲学家比作建筑师。但实际上柏拉图与雅典的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并看不起那样的手艺活儿。建筑无非只是个隐喻罢了,因为实际的建筑有一半是属于“生成”的。可以说,柏拉图以降,是将知识建立在牢固基础上的意志。后来,笛卡尔、康德、黑格尔、马克思以及无数哲学家都把建筑师、城市规划者用作隐喻,而最新的例子则可说是结构主义者。

    柏拉图不断地把几何学加以规范。但是几何学或者数学基本上是一种实践的技术,正是柏拉图使其成为坚固的“建筑”。柏拉图以及欧几里得在实践方面给数学带来的东西为数不多,相反,从排除了已在巴比伦王国发展起来的代数来看,其意义还是负面的。数学本身如同其现实那样,具有一半的“生成”性。自柏拉图以来人们之所以不断规范数学,是因为数学似乎最具建筑性质的可能。所谓哲学,就是“对建筑的意志”的别称。数学本身不具建筑性的可能,这已由1931年哥德尔提出的不完全性定理所证明。在此之前,作为隐喻的建筑一直统治着数学。进一步而言,作为隐喻的建筑还一直统治着建筑。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自20世纪70年代起,作为隐喻的文本替代建筑,占据了统治地位。比如巴特将文本与作品加以区分。作品等同于建筑,那里存在着贯穿整体的意义,还有管理的主体(作者)。然而所谓文本则是语言的编织体,它由各种引用以及换喻式滑行组成,那里没有什么“作者”。当然这样的认知并非只有巴特或文学批评率先进行。实际上可以说各个领域都在阐述着同样的事情。比如后结构主义者所批判的列维斯特劳斯就已经针对制造提出了“拼贴”(bricolage)概念。虽然建筑领域并未使用相同的词汇,但“作为隐喻的建筑”也日益被“作为隐喻的文本”所取代。这就是后现代主义。这一源自建筑领域的用语普及开来,最终压倒了“后结构主义”概念。此过程告诉人们,这一事态是如何与“建筑”相关的。

    所谓作为隐喻的文本,基本上是一种认为“生成”优越于“制造”的主张,这就如同休谟之于康德,蒙田之于笛卡尔那样,是对肯定文本多样性的思想家的认可,而最终它还必定要回溯到对柏拉图的批判。尼采最早批判了柏拉图主义,即那种无法肯定“生成”的偶然性以及多样性的弱者所采取的“对建筑的意志”——柏拉图将其称为对真理的意志。但如果20世纪60年代后还将尼采与柏拉图对立起来,则是一种故意的无知了。如同米歇尔·塞尔所指出的那样,结构主义之后的思想基本上基于形式数学,与依然对数学进行浪漫主义式反击的尼采相比,它更是柏拉图式的。

    1970年代后期,文本作为隐喻逐渐取代建筑占据了支配地位。虽然我心有共鸣,但同时也产生了某种抵触感… 因为实际上,解构只有在彻底结构化之后才成为可能,否则它就会止步于语言游戏的层面。

    确实,柏拉图是抨击了诗人,但对他的反击在浪漫派中已经显现,而且还在尼采以及当今的文本派中延续着。这让解构很奇妙地具有了文学性。他们认为文本的意义具有不可判定性。但文学性文本的多样性本就不言而喻,称文学“不可判定”既轻而易举且廉价。不可判定性只有在被认为是严谨的、可判定的诸如数学等领域才具有意义。事实上,这已经被哥德尔所证明。

    然而,将文学与数学对立,是浪漫主义者的偏见。数学并非像浪漫主义者所想的那样只是处理数与量,而是处理关系或者说只处理关系——数量是关系的形态之一。当我们不把文学作为素材而是作为素材与素材的关系看待时,文学就是数学的对象了。问题的关键在于,“关系”是否与“物体”一样存在。柏拉图认为“关系”以不同于“物体”的方式“存在”,而那就是理念世界。我们无法简单地对其加以否定,因为即使否定了理念,物体与物体之间的关系区别依然留存着。

    20世纪出现的形式主义者——比如数学领域的希尔伯特、语言学领域的索绪尔虽然提出了一种理念式的形式,却不认同那种认为形式“存在”于某处的观点。形式主义是一种使任意的形式先行,把对象以及意义作为其“解释”或“模型”的视点。可以说20世纪的知性问题本质上出自这种新奇的倒转。比如,认为只存在作为示差形式的能指,而所谓的意思则是这些示差形式所产生的所指。或者像列维斯特劳斯在原始社会亲族关系的分析中所做的那样,不从事实出发去归纳性地思考模型,而是首先思考出形式的、数学的结构,并把经验性事实看作是解释这个结构的模型。这些例子基本上都是形式主义的思维。

    形式主义出现在语言学、人类学、精神分析、思想史以及其他各个领域。然而这种展现出来的多样性却妨碍人们从本质上质疑形式主义所普遍具有的问题。如果我们质疑形式主义,那么我们必定会遇到柏拉图最初面对并作出了回答的问题,即“形式”的地位问题。在形式主义内证明了其自身破绽的哥德尔本人就是一个柏拉图主义者,其他领域的形式主义也不可能与哥德尔所指出的事实毫不相干。比如,可以说德里达式的解构就是在另一个领域做了哥德尔所做过的事。

    在本书的第二部分,我倒转了之前的想法,认为从形式来看,“生成性=自然形成性事物”是一个自指的形式体系。比如语言并不仅是差异体系而是自指的差异体系,此外货币经济则是通过将一个商品作为排他的一般等价物(货币)而形成的各个商品之自指的关系体系。

    P10-13

    在这找不到出口的低迷时期,给了我最大刺激的是爱德华·赛义德一篇题为“世俗批评”(Secular Criticism)的文章。

    …美国乃至欧洲的文学理论如今都明确接受了不介入的原则,可以说其独特的所有方式(借用阿尔都塞的公式的话)排除了被世俗性、情境性或者社会性所“污染”的东西。“文本性”成了文艺理论中具有某种神秘性质的被“消毒”了的主题。

    本性”因此变成了一种与可被称作“历史”的东西完全相反之物或替代物。文本性产生自某个场所,但同时又被视为并非产生自特定的场所、特定的时刻。它是被生产的,却既不由某个人产出,也没有产生的时间。…如同当今美国学院中所进行的那样,文艺理论几乎将文本性从使之成为可能、使之可能作为人类活动而加以理解的情境、事件以及各种身体感觉中隔离开来了。……我的立场如下,文本是世俗的,某种程度上是事件,即便有时看似对其加以否定,它也是被置于社会世界、人类生活之中来加以解释的历史时间的一部分。

    数学终究是历史实践的产物。这个见解与作为隐喻的文本的观点似是而非,但如果考虑到初期维特根斯坦如何具有“建筑性”,那么这就是令人惊讶的转向了。后期维特根斯坦与哥德尔一样,对罗素的“逻辑主义”进行了批判,但他所使用的方法却是迥然不同。“我的任务不是从内部,而是从外面攻击、抨击罗素的逻辑。” 这是对黑格尔的隐性批判。哥德尔试图从形式主义内部揭示其内在的破绽,但并没有走到形式主义的外面。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哥德尔的做法还只是停留在罗素的“内部”而已。那么,“外面”如何成为可能?惟有依靠“世俗性批评”。

    越是主张建筑是设计理念的完成物,就会离实际的建筑越远。建筑既是与业主的对话,也是对业主的说服,同时还是与其他工作人员的共同作业。即使当初有设计,在实际的完成过程中也会不断变更。用维特根斯坦的话来说,建筑就像是一个边做边修改规则并最终成型的游戏。任何一个建筑师都无法对建筑进行事先预测。建筑不可能与语境分离,它是一个事件。马克思曾说过,“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制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柏拉图赞扬作为隐喻的建筑师,却蔑视现实中的建筑师,因为实际的建筑或建筑师暴露在偶然性之下。但这种偶然性并非指与作为理念的设计相比,实际的建筑低一个层次,并且总是处于瓦解之中。这种偶然性是指离开与他者(业主)的关系,建筑师就无法确定自己的设计。他们面对的是难如己愿的他者。总之,建筑是一种交流。而且无须赘言,这是与并不共有规则(体系)者的交流。

    建筑师只有在绝对权力背景之下,才可能避开因为遭遇相对性的他者而导致的偶然性。某一类建筑师或许会梦想这样的事情,但是这本身恰好证明了其在现实中的不可能。建筑只能是事件,只能是偶然。

    柏拉图以降的“作为隐喻的建筑”所压制的,不是生成=文本,而是“世俗”的建筑师。能够打破作为隐喻的建筑的自我充足的形式体系的,不是绝对的他者,而仅是“世俗”的他者。

    P14-16

    康德把主观形式所构成的东西称作“现象”,把不断触发主观却不能被主观所认识的东西称作“物自体”。我们还应加上一个“假象”。这里我们需要注意的是,“现象”以及“物自体”的区分与以往的“假象”(Doxa)以及“真知”(Episteme)的区分并不相同。比如科学认识所掌握的是“现象”,尽管它不是物自体,但它也不是“假象”。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区分“现象”与“假象”。康德以前的哲学家一直认为“假象”基于感觉而生,因此超越感觉的理性认识才是真知。康德的划时代意义在于,他认为并非只有感觉才带来假象,某些假象却正是由于理性而产生。康德的任务就在于批判(反思)这样的理性,但这并不就意味着人们可以轻易地排除假象。可能正好相反。比如自我(自我认同)等想法就是假象。当然如果失去了自我,人们会陷入恐惧的心理状态。康德把这种假象称作超越论假象。

    当然我们可以弃用“物自体”这个老掉牙的词,但不能丢弃这个结构本身。…物自体、现象、假象这三个概念得以更换成其他词语意味着这些概念是在超越论上所发现的“结构”,用康德的话来说,就是建筑术(architectonic)。

    如果一个这样的体系在形而上学的一般名义下要想成立的话(全部完整地实现这个目的是可能的,而且对于理性的运用在各方的关系中是极其重要的):那么,批判就必须对于这个建筑物的地基预先做好那样深的钻探,以便这个建筑不在任何部分沉陷下去,因而使全体不可避免地倒塌下来。这基地就是那不系属于经验的诸原理的第一层的根基。

    康德这样论述自己的工作:“这项研究本来称不上学说,而是应该称之为超越论的批判。” 换句话说,康德并非要通过“批判”来建立什么“体系”,而是要指明无论是何种体系,因为都是建立在某种“理性的僭妄”之上的,所以“使全体不可避免地倒塌”。“僭妄”是个法律用语。因此他所说的“建筑术”,在其他地方还可被换作法院的隐喻。总而言之,重要的是,为了对“作为隐喻的建筑”进行“批判”,作为隐喻的“建筑术”是不可或缺的。

    康德把人类所认识的世界看作“现象”,也就是说现象不是对外面事物的摹写,而是通过“投入”某种形式以及范畴来构成,康德把这种思维方式称作“哥白尼式转向”。可以说20世纪广义的“形式主义”是对“康德式转向”的扩展。“语言学转向”也不例外。

    但如仅止于此,那康德的重要部分恐怕就会被忽略。毋庸赘言,“哥白尼式转向”将以人类(地球)为中心的观点倒转为以太阳为中心的观点。从隐喻角度而言,“康德式转向”应该是向以物自体(太阳)为中心的思维方式的转向。因为广义的“形式主义”不存在“物自体”,所以只能归结于其他种类的人类中心主义、文本观念论或者是怀疑主义。我曾论述过的关于马克思、维特根斯坦的“转向”,才真正称得上是“哥白尼式转向”。因为用世俗语言来说,“物自体”就是“他者”。与其说这是认识论问题,不如说这是伦理性的问题。


    第一部_制造(Making)

    1-對建築的意志

    P20-22

    在给哲学家下定义时,柏拉图把建筑师用作隐喻,而其后的哲学家往往回归到这一隐喻。笛卡尔试图以城市规划师的模式,建立起坚实的知识建筑的根基。黑格尔认为知识必须是体系的即建筑的。甚至连讥笑黑格尔说虽然他建起了壮观的建筑而自己却住在一旁工棚内的克尔凯郭尔也效仿着这个隐喻。如今则更是四处充斥着建筑用语。试图否定柏拉图以来的形而上学的运动被称作解构,这一事情本身就是个证明。可以说,我接下来所要做的尝试,是从建构即建筑的角度来思考解构问题。

    古希腊语中,建筑(architectonice)一词是“architectonice techne”的省略语,意思是“architectonice”的“techne”。而“architectonice”则是意为“原始、原理、首位”的“arche”与意为“工匠”的“techton”的合成词。对希腊人而言,建筑不仅仅是工匠的技术,而且是具有原理性的知识,它位于工匠之上,被认为是统领各种技术,对制作进行规划、指导的技术。

    …柏拉图就这样在作为隐喻的建筑里找到了以“制造”来对抗“生成”的立足点。

    但是追溯词源并不能说明为什么柏拉图把建筑看作是哲学的比喻,也不能说明为什么这样的比喻具有强迫的反复性。因为柏拉图非常蔑视实际的建筑与建筑师。

    根据F.M.康福德(F.M.Cornford)的观点,希腊思想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进化论式的,认为世界如同生命一般成长;还有一类是制造论式的,认为世界如同艺术作品那样被设计而成。(《不见于文字的哲学》)换句话说,这两种类型可以区分为是以“生成”看世界还是以“制造”看世界,而后者在希腊思想土壤中属于少数派。因此,正如事实一样,后者只能在这样的土壤中消失了。

    要想存续下去,就需要别的观念,而那就是作为建筑师的上帝(God as the Architect)观念。怀特海(Whitehead)指出:支撑着诸科学的不是数学或某种确切的基础,而是认为世界由作为建筑师的上帝所制造并支撑,世界因此在终极意义上是可知的、有秩序的这样一种信念。

    如果从西方思想是希伯来与希腊的综合,也就是说如果从西方思想是理性的希腊与非理性的希伯来的综合这一通俗的视角来看,恐怕就无法理解这种“对建筑的意志”的强迫性重复了。将基督教看作是“通俗的柏拉图主义”的尼采这样说道:

    …从柏拉图开始,希腊哲学家们的道德主义局限于病态;而他们对辩证法的重视同样如此。理性=德行=幸福,这仅仅意味着:人们必须仿效苏格拉底,制造一种持续的日光——理性的日光,以对抗蒙昧的欲望。人们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地聪明、清醒、明白:对于本能和无意识的任何让步,都会导致没落…

    尼采指出,被认为始于希腊的理性志向本身就建立在非理性选择的基础上。由此可见,对希伯来式或希腊式进行区分是肤浅的。

    但如果是这样,犹太教=基督教也应该是如此。比如,弗洛伊德在《摩西与一神教》中指出,摩西是一名试图恢复一神教的埃及皇室成员,他与犹太奴隶签下契约计划逃离埃及,结果在途中被谋杀。而这次谋杀作为“被压抑物的回归”,造成了强迫性反复运动。如此看来,可以说希伯来式以及希腊式这两大西方思想要素均起源自“埃及”,并且正因为其被严重压抑,因而不得不进行强迫性的重复。

    在希腊,柏拉图是少数派。像他那样的思考来自希腊之“外”,那就是产生了灵魂不死、一神教、国家规划的“埃及”。柏拉图的哲学家=王的思想就起源于埃及。卡尔·波普尔(Karl Raimund Popper)从柏拉图的哲学家=王的观念中,进而从埃及的神权政治中发现了马克思主义“先锋党”的起源。(《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P23-25

    现在必须思考柏拉图,其理由在于别处。那就是本世纪深入人心的“形式主义”所提出的强烈质问。… 如今的思考不管怎样触及尼采,它的出发点都与尼采所持有的浪漫主义思考的基本立场具有决定性不同。可以说,我们要从这一出发点来“重新解读”尼采。针对理性,浪漫主义者把身体、情绪变化、感觉等等的多样性以及混沌性作为本源的东西。但是对理性进行解构的是理性本身。

    比如柏拉图总是以数学作为典型,但那不是因为数学本身具有建筑性… 对柏拉图而言,数学与严谨无缘。因为数学是实践的、经验的,而柏拉图带给数学的,是作为反证法的“证明”。也就是说,如果公理被设定为一定的公约,那么其后与之矛盾的事物就必须被排除在外。欧几里得设定了公理系,他只承认可以用此公理系进行演绎的事物为真理。也就是说,是柏拉图使原本并不具有建筑性的数学成了建筑。但这并非数学的必然,它阻碍了业已在巴比伦王国发展起来的代数学的可能性。实际上,数学的发展延续至今,与柏拉图严谨的建筑性并无关联。

    但最彻底贯彻了柏拉图式“对建筑的意志”的,还是在数学领域。因此,对柏拉图的批判必须在数学领域进行。因为在该领域,理念性事物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在定义上,点是没有延展的,但这样的点无法通过经验获得。尼采抨击了数学,但那不过是他的浪漫派式看法。数学对他而言,无非是数与量的问题。然而所谓数学是研究事物的关系,即无关事物变化的不变之关系的学问。数量是各种关系形态中的一个。此外,对尼采而言,概念无非是“陈旧的隐喻”。但正如马克思所说,所谓概念就是关系。一般而言,学问就是要找出事物之间的各种关系。或许是因为在数学中关系看起来更加纯粹化,就像柏拉图所做的那样,数学被当作学问的典型。然而我们不免生疑,这样的事物关系是否与事物本然状态一样存在着呢?

    柏拉图不仅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也最早给出了答案。他说,所谓关系就是理念,它存在于理念界。… 康德在构成现象的主观先验形式中寻求答案。但即使否定了理念,二元性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如果要将其一元化,那就会变成观念论(idealismus)。因此,要否定理念,我们就应该对“关系”的存在论定位重新提出质疑。

    由此而产生的就是20世纪的“形式主义”。形式主义不再去追问关系的存在论定位,其观察视角是:以与对象、意义无关的恣意的形式为先导,反过来将对象、意义当作该形式的“解释”或“模型”。在数学领域,就是希尔伯特的形式主义。也表现在其他各个领域,有时并不冠以这样的名称。比如语言学中索绪尔的观点被称作结构主义,但是他的工作应该放在一般的“形式主义”潮流中来认识。比如索绪尔说语言是差异的形式体系,它可以是现实中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是声音、文字或手语,使语言所以成为语言的是任意的“形式”,意义或对象无非是附随“形式”而产生的。狭义的结构主义并非始自索绪尔,而是雅各布森。数学结构主义伴随着数学中的“形式主义”产生,所以在宽泛意义上,可以说结构主义是形式主义的产物。

    譬如,结构主义者强调“看不见的结构”,但结构并非原本事物的形状,而是变换规则或运动,因此它当然看不见。

    P26

    此外,形式主义以柏拉图提出的“证明”为前提。… 柏拉图带给人们的,是在“对话”中寻求确定性的基础。这在民主国家雅典以外的地方,恐怕毫无可能。如前所述,所谓公理并不具有经验的自明性,而是先于对话的公约。现代的公理主义(形式主义)并非从明晰且判明的事物出发,而只是从共识以及公约出发,之后不再否弃此共识及公约。


    2-形式的定位

    P26

    “形式”先行的思想以及以此为依据的诸学问让试图在主观中巩固基础的哲学家感到不安。胡塞尔所关心的也在于此。

    结果,现象学往往被看作是“文化研究”中的固有方法… 这一倾向继承了李凯尔特的“自然科学与文化科学”划分或狄尔泰的解释学划分,即认为文化科学依附于主体的理解以及体验。

    确实,胡塞尔说过:

    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指出早在伽利略那里就已发生的一种最重要的事情,即以用数学方式奠定的理念东西的世界暗中代替唯一现实的世界,现实地由感性给予的世界,总是被体验到的和可以体验到的世界——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

    但他并未主张必须回归知觉以及生活世界,相反试图在被浪漫主义的躁动以及情绪所支配的法西斯时代确立理性的基础。正如尼采所说的那样,理性已经没落到被视为本身就是个非理性选择的地步。这场“危机”本来就和本世纪初表露出来的“数学的危机”相结合。

  • 衣的現象學

    作者:[日]鹫田清一

    質感

    P94-96

    这一倾向也许意味着用名为皮肤的袋子把身体包裹起来已经失去了现实意义。传播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认为,媒介社会是“大脑在头骨之外、神经在皮肤之外”的社会,身体感觉已分解成无数细微的碎片,融入城市的神经组织,把身体理解成“被皮肤包裹的肉体”怕是远远不够的。我们的身体仿佛已经融化在城市广告、网络视频、录像与电视游戏的画面中。

    也许人们不想单纯从形象上感知自己的存在,还想从皮肤层次深度感受——它不是肌肉,亦非神经,而是皮肤的模拟,换个说法就是质感(质地、手感)的模型。

    麦克卢汉认为,我们应该把衣服看成皮肤的延伸。因为它既能调控温度,又是社会生活中自我界定的凭据,是一种“社会皮肤”。

    在之前的论述中,我提到了八十年代的时尚理念:身体意识与皮肤意识。这种理念让光滑的漆皮釉质、冰凉的合成纤维等刺激皮肤的元素走进了公众的视野。进入九十年代,重视衣料的质感、追求穿着感受胜过款式的女性与日俱增。直接用皮肤感受传呼机的震动;手写输入电脑文字;指尖直接操纵触摸板移动光标,不用鼠标;朋友的卡片相机拍照时的按压感仿佛轻风拂过自己的脸颊……人们好像特别喜欢这些细微的触感。表现在亚文化界,则是动画的触感;塑料晒衣夹和透明塑料包装纸;加入人工色素的夹心糖果;Cosplay服装特有的裹住皮肤的塑料感等。

    P97-98

    时尚领域的材料研发,貌似越来越关注如何替代皮肤功能了。

    用来形容口感、嚼劲、舌头的感受和吞咽感受的词语,往往也能用来形容触感与穿着感。
    常有人将人类的身体比作两端分别是口和肛门的管子。如果发生在管子外壁的皮肤感受叫作触感,那么发生在内壁的感受就成了口感。两种感觉同为表面的质感,应该有不少共通之处吧。

    出生后,我们与世界之间的问题往往也会体现在皮肤上…

    P98-101

    在形形色色的感觉中,触感是特别原始的一种。它与我们的存在密切相关,甚至可以画上等号。这也导致我们很难自控,换句话说,皮肤是分隔“我”与“非我”的界面,身体的潜意识会直接表现在皮肤上。

    在我看来,皮肤在这十多年里逐渐被纳入一种思维定式。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清洁… 提起清洁,人们会立刻联想到身体的卫生状态,但我认为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是清洁的关键。

    想把自己和他人彻底隔开的意识,体现出自我身份的衰弱。为了确保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人必须以十分强硬的态度确认自己和他人的边界。在意识较为脆弱的那部分领域,只能通过抹去他人的痕迹、将他人赶走的方法巩固自身的屏障。纯粹的意思是没有杂物混入,也就是不存在任何异物。换言之,如果不持续揪出异物,就无法维持自我。

    不过有人的意见截然相反:自我身份趋于衰弱的时候,人会故意让他人将自己隐藏起来,以逃避身份界定。皮肤是自我与他人的分界,把皮肤变成无色无味的透明状态,就可以染上任何一个人的颜色,无须受限。

    建筑师伊东丰雄用“保鲜膜之城”这个比喻将充满关系焦虑与接触恐惧的城市生活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超市和便利店,肉、蔬菜、面包与日用品都是用塑料膜包起来的,表面质感都一模一样。这一层透明的薄膜夺走了所有物品的鲜活,将它们还原成商品这一抽象符号。在当代城市,这类现象不仅发生在商品上,人际关系往往也不得不隔着这一层透明的薄膜,所以伊东丰雄才想出如此绝妙的比喻。

    P101

    话虽如此,要是将这种现象单纯地看成可悲的触感同质化或一元化,为之扼腕叹息,未免也太武断了。只能隔着透明薄膜产生关系,也可以理解为只要不直接接触,一切质感都能等效接收。难怪有些恐怖电影爱好者特别钟爱血浆与内脏的黏腻,还有些喜欢去寄生虫博物馆的发烧友尤其钟爱爬虫类动物、微生物与漆皮表面失去生机的触感,认为那种感觉特别美,特别可爱。

    长久以来,以视觉为中心的社会努力将观看者与被观看者隔开,或将倾听者与被倾听者隔开,想方设法避免两者之间产生关系。上面提到的现象,从某种角度看就是针对这种行为的反作用力。从鉴赏型艺术到参与型、互动型艺术,从在音乐厅听音乐会到户外演出、环境音乐与音景艺术……艺术界的变化恐怕也受到了这股反作用力的影响。

    P102-103

    阿瑟丁·阿拉亚几乎在同一时期打出了身体意识的理念。前面提到过,这种衣服原本品位极高,设计师的初衷是让人们享受身体结构与衣服造型摩擦时产生的微妙触感。至少它绝不是人们长期误解的所谓凸显身体曲线的性感衣服。

    还有执著追求身体律动感的三宅一生。他的设计理念是留下身体律动余韵的服装,并着意于衣服与皮肤之间的空隙(也有人将其比喻为“衣服里的天气”)。

    到了九十年代,许多人穿起闪闪发亮,光泽细腻的衣服… 整座城市都好像被装进了显像管。

    与这股潮流相反,能给人鲜明触觉的布料与它带来的感受也开始吸引我们。内脏般的黏腻触感,乳胶与漆皮般裹住皮肤的黏合性…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细细琢磨现代的衣服,就会发现内衣与外衣的区别正越来越小。人们愈发青睐不再区分内外、私密与公共等身体故事向皮肤发出细微呼唤的衣服(好比今年夏天就特别流行“内衣外穿式裙子”),内衣则有逐渐消失的趋势。讽刺的是,这种趋势越是明显,曾被用在内衣生产中的经验知识就越有用武之地。真丝般的触感、可伸缩布料特有的弹性……长久以来,内衣设计始终专注于肌肤感受。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无限接近衣服的本质定义,即人的第二层皮肤。内衣产业与运动服装产业长年积累的技术,必然会在这个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


    人體模特

    P172-176

    人体模特有两大形象特质,即廉价与脆弱。

    人体模特是服装陈列的一部分。但它们在组成服装陈列的同时,悄悄地在效果上打开了洞口,在被社会意义与形象依附的身体表面撕开了一些小小的裂缝。人体模特有一张不属于任何人、没有名字的脸。这张脸上表情空洞,还不曾在社会层面被限定为“自我”。

    除了表情,人体模特还有一大特征,即单调而均匀的质感。从头顶到脚尖完全一样。在价值判断的层面,真人的每个身体部位都各不相同,你的身上好像画着一张地势图,有着高低起伏。人体模特却不是这样… 头、胸、腹、脚、膝…人体模特的每一个部位意义都相同… 恐怕这就是人体模特让人觉得无限平静的原因。

    当然,人体模特的不确定性也意味着不稳定。不具名的存在会导致社会生活各项规范的松动瓦解,所以有相当的危险性。这种危险的可能性使人体模特让人产生厌恶与不适。厌恶与平静本该是针锋相对的,却在人体模特这个载体上实现了共存。这便是人体模特诱惑力的核心。

    P176

    那么人体模特的另一个特质,易受攻击性呢?它们为什么脆弱…

    恐怕是因为人体模特明明有与真人无比相似的外表,却没有意识,所以我们可以像对待一件物品那样随心所欲地处理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理,正是占有的本质。从这个角度看,甚至可以说人体模特的神秘就在于它折射出了人内心深处的占有欲。我们可以把人体模特掀翻在地,拆下它们的手臂,把它们的脸转到背后……它们不可避免地勾起我们潜藏在心底的攻击性,并促使我们去正视。

    与此同时,充满危险的人体模特还会不自觉地诱人将自己代入,由此直面自身的脆弱。于是,我们反而越来越接近人体模特了… 人体模特能诱发我们的攻击性,攻击的对象不仅包括他人,还包括我们自己,此时攻击性转化为某种自虐倾向。

    人体模特在引诱我们屈从于潜藏心中无法自制的冲动。恋爱本质上也是这样的冲动… 不适中暗藏着诱惑,诱惑令我们失去自我掌控,被内心深处的原始冲动玩弄。

    无力感与易受攻击性称得上是人的原型,而我们偏偏能在人体模特中感觉到这些特性。与人体模特一一(不是多对一)对话时品尝到的无可奈何的胸闷气滞,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也可以说人体模特介于社会和超越社会之间。换句话说,是位于社会的边界上。

  • 追尋失落的圓明園

    作者:[中]汪榮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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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語版新序&簡中弁言&繁中引言

    P9

    …不断遭遇到破坏,在遗址上所能见到的只是西洋楼区的一些残垣断壁,以至于有不少人误认为西洋楼就是圆明园。把圆明园说成是中国的凡尔赛宫,就是一大误会。其实, 整个西洋楼只是圆明园的一小部分,而模仿凡尔赛宫的海晏堂又是西洋楼的一小部分。圆明园内西洋楼的设计与建造都不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所以不可能是西洋建筑中的精品,也远不能与大部分圆明园的景点相提并论。

    P18

    圆明园是清朝五位皇帝——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的皇家大乐园,历经一百五十余年的不断经营,工程几乎无一日中断,遂集明清园林建筑之大成,更包含西洋建筑,成为大清帝国的一颗灿烂明珠,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也是最有名的大型宫殿式御园。

    中国传统帝王在儒家的影响之下,正式宫殿的设计都要按照《周礼》的规格,虽望之俨然,庄严隆重,合乎礼教,住在里面却不一定舒适自在,自然会利用其雄厚的资源,别建离宫,寻求舒适自在,满足享乐的欲望,于是汉有上林苑,唐有大明宫,宋有艮岳。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辽、金、元,也在北京一带建筑皇家园林。到明清时代,建筑跟庭园设计经过数千年之演进,已臻成熟,甚至完美的境界。清朝皇帝即在此雄厚的基础上,挟其开国后丰厚的国力,在北京西郊营建了一系列的皇家园林,而圆明园就是其中最富丽堂皇的一座。

    P15

    最大的问题尚不是财源,而是技艺失传。再者,即使财、艺俱备,再造出来的圆明园也是假的,还不如好好整理与保存真实的遗迹。圆明园虽称“万园之园”不误,但其不同于万园,正因其具有异于寻常的兴亡痛史。遗迹所呈现繁华与屈辱的历史记忆以及现场逼人的沉寂,也正是此园之所以特别令人低回、起遐想之处。圆明园遗址的悲凉之美,自然而然会激发无从压抑的民族情感。

    P16

    当年写作此书时当然有未见的资料,特别是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藏大量内阁大库明清档案,然今已数字化,极易引用;其中有关圆明园者至少有192笔… 类此档案文献均可补充本书所述,圆明园除游乐以外,颇有繁忙的公务活动。

    P19-24

    作为天子,举天下供奉一人,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然而作为一位好天子,却不欲过用物力,尽情享受。他登基不久,适逢母丧,特意延迟了正式入居圆明园的时间,可见自知园居是一种享乐,有碍儒家的丧制。

    雍正皇帝一旦于1726年农历新正大张旗鼓入园之后,迅将园居作为常居。他显然觉得于心有愧,所以力言圆明园不仅是行乐之地,也是行政之所,并下诏在园内处理国政。

    自此,圆明园成为皇帝常居之所,也因而成为活动频繁的一个中枢… 皇上在圆明园设宴,引见官员,办理殿试、会试、复试等尤称常态,历五朝而不衰。

    雍正扩建圆明园及其属园的欲望已很强烈,但比起乾隆皇帝来,可谓“小巫见大巫”。乾隆于1738年服完三年之丧后,正式住进圆明园。他自小就接受严格的训练,刻意要求自己做一个符合儒家规范的好皇帝;然而他对圆明园的钟爱以及大事扩建的欲望使他难以自禁。在礼教影响之下,他自觉过多的营造与个人享乐有违儒家伦理,但在物质条件许可之下,仍然忍不住尽情大兴土木,以遂游观之乐的强大欲望。从他一方面诏谕不再营建、另一方面仍营建不懈的作为上,可见其矛盾的心理。

    他除了完成圆明园四十主景外,更向东扩建,营建完全以游乐为主的长春园,并六次南巡,将江南园林的精华,如狮子林等等,移植到扩大的圆明园。长春园以乾隆退休后的居所为名建造,然而事实上,早在他退休前40年,长春园已经建成。我们不得不怀疑,他南巡的主要目的,名为探视民瘼,实为寻景建园。他为了建园所提出的种种理由,处处显示享乐与礼教在他心目中的天人交战。营建之欲终于战胜了简省民力之德,圆明园也就在乾隆时代成为万园之园。大清于乾隆晚年虽已由盛而衰,但圆明园的经营仍然不遗余力地持续,这是明显地糜费国库民财。

    嘉庆皇帝集中财力兴修绮春园,并将其纳入圆明园,形成圆明三园的格局。道光虽以俭省著称,却肯在圆明园上花钱,兴建了好几座大戏院;至于维修与小工程,更从未间断过。咸丰登基时,正值太平天国运动,内忧外患,军费浩大,根本无力再事扩建,即使维持现状,也感罪过。圆明园原是供清帝游乐而建,但咸丰园居,竟成为话柄,传出种种荒淫无道的传闻。其实,从档案资料可知,有一次咸丰于赴天坛祭祀的前夜,在园中曾痛哭失声;然则咸丰天人交战的压力,由于国势的衰微,较其前任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方人往往认为,圆明园是清朝皇帝的离宫或夏宫;其实非也,而是清帝每年居住最久之地,自雍正起已是另一处听政之所。住在圆明园显然要比住在严肃的紫禁城里舒服得多,除了祭祀和礼仪之需必须回紫禁城,并且到承德狩猎、赴曲阜祭孔外,皇上大都是园居。以1775年前后为例,乾隆在园中一共居住了168天,居紫禁城105天,居承德66天,居曲阜44天。长久住在美观舒适的圆明园,日久自然生情,其情更表之于御制诗文,乾隆尤其是多产的诗人,对圆明园的四季景色,多有吟咏。此园无疑是清帝最珍惜钟爱、最引以为傲的一个大乐园。

    同治皇帝… 他的父皇咸丰因圆明园之毁含恨而死,并于弥留时将圆明园同道堂的印章相赠,以示不忘。他的母后慈禧早年在圆明园得到宠幸,且在园中生下同治,自然对于恢复御园旧时的风光,最为殷切。然而太平天国运动之后,国库空虚,虽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启齿。直到1867年,圆明园被焚已经七年,才由一位言官出面,主张募款修园,结果所得有限,风评不佳,同治及时谴责并处罚了这位言官,以维护其体恤物力的形象。不过,他修园的强烈欲望只被礼教的大帽子暂时罩住而已,到了1873年,再也按捺不住。他于同年11月17日的上谕中强调,他之所以要修园,是为了尽孝,绝非为个人享乐。他说两宫太后抚育他长大成人,理应修复御园,使她们颐养天年。他也知道财政困难,所以并不要求重修整个圆明园,只要求修复部分,以应两位太后所需。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传统礼教,于是内务府于二日后即开始作业。主要工程包括清夏斋、承恩堂、天地一家春等,都在万春园内,确为太后颐养所需。但关键仍是钱从哪里来?国库空虚,自会引发御史们的反弹。然而同治自以为理直气壮,欲强渡关山,更希望于1875年母后慈禧40岁生日时完工。这种讨好母亲的孝心与强烈愿望,使年轻的皇帝大有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态势。他向内务府施压,向王公大臣募款,结果所得仍然有限,远不敷工程所需。但在皇帝的大力催促下,工程不得不展开;不过,开工不久,往往就因钱财不继而停工。同治原要修复3000个单位,后来虽然减到1420个,银钱仍然远远不够。

    同治皇帝不顾一切修园,最后导致亲贵大佬们的一再干预。例如文祥于1874年4月2日呼吁停工,但皇上执意甚坚,置若罔闻,更亲赴工地,引起严重的安全顾虑,使恭亲王及帝师李鸿藻不得不积极出马劝阻,但5月9日的面见,毫无效果,同治于5月24日又秘密到工地视察,并在双鹤斋野餐。同治之毫不在意,令皇室震惊。同时,地方大员如两江总督李宗羲于1874年7月13日也上奏劝阻,力言圆明园即使修成,因洋人威胁未除,仍不安全,应效法汉文帝和宋仁宗于外患未除之前誓不修园的故事。此奏折明显蕴涵道德谴责的意味,并且促使翰林院编修李文田于7月20日要求同治立即停工。李文田过去虽曾捐款修园,此时则响应总督之言,直率地说,园工若继续,势将竭泽而渔,并举近日灾变不断,天象示警,不可不慎为说。然而这些以传统“礼教”来规劝同治皇帝的举动,毫无效果。

    同治可以不受规劝,但无法漠视财源之不继,往往发生工已开而钱未到位的窘境。虽有一些私人捐献,但沧海一粟,无济于事。如1874年的5月里,捐得30万两,然所需则高达数千万两;二三十万两已见竭泽而渔之弊,令许多官宦之家,不胜负荷。更有甚者,重建圆明园除钱以外,尚需有钱也难以买到的巨型木材,同治曾向两湖、闽浙、四川一带的地方官,索取巨木三千,但湖广总督李瀚章、湖南总督王文韶均无以为报,因两湖沿江木材,早于太平天国运动期间,砍伐殆尽,故李瀚章奏称,唯有到贵州山区原始森林中去采伐。深入山区固已不易,运输至京,难上加难,根本是开一张空头支票塞责而已。其他各省也无木可献。绞尽脑汁搜寻巨木,终于导致一件丑闻:奸商李光昭以捐献木材为名,到处招摇撞骗,牵涉到内务府。

    然而,丑闻之起,毕竟是由于皇帝一心一意要求修园的缘故。于是反对将大笔银子花在园工上的王公贵戚和政府大员,有更多的口舌;要求停工以爱民的呼声,更强而有力地挑战同治修园的孝心。在此情况之下,恭亲王伙同其他三亲王、文祥、宝鋆两军机大臣以及沈桂芬、李鸿藻两军机,奏请立即停工。要点有三:户部财力已尽,根本无法筹付内务府估计的一千万两到两千万两的修园费;内外反对园工的声音,不容忽视;修复紫禁城旁的“三海”,既可省钱又能奉养太后。同治皇帝在强大的压力下,修复圆明园的强烈欲望固难再伸,孝顺皇太后的借口,也难再自圆其说,可谓一败涂地。此一君臣相会,十分紧张,同治于气愤之余,冲动地要把皇位让给恭亲王,害得诸王痛哭流涕,吓得文祥跪地昏厥。修园的欲望终于被现实所击溃,同治帝终于1874年9月9日,在慈禧太后的同意下,完全打消修园的念头,不得不诏令无限期停修,残破的圆明园从此逐渐成为历史名词。至八国联军之役再遭巨创之后,圆明园更加日渐毁损消逝,以至于成为废墟,昔日繁华,仅成追忆。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圆明园之衰亡,主要由于外力入侵而遭摧毁,与历史上其他名园的没落,殊不能一概而论。唯有圆明园的一个叫清漪园的属园,修复为颐和园,留存至今。

    P10

    体制碰撞,两不相让,最终只有诉诸武力,被打败的体制才会不得已而接受新体制。在这个必然的大趋势下,诸多偶然因素就微不足道了。

    所谓虐待俘虏、激怒英国,并不是火烧圆明园的最主要原因,只是火上浇油而已。英国统帅额尔金发现咸丰皇帝最关爱圆明园,所以他一定要烧,才能使中国皇帝感到痛;我觉得还有另一层原因:因在烧毁之前已把园内最好的东西抢劫一空,将整个园一把火烧了,被抢的珍宝便无法追索,未尝不是一种故意灭迹的行为。我也不认为额尔金之流会在意历史上的骂名,就是在儒家中国,春秋笔法也并不足以使乱臣贼子惧——如果真惧的话,就不至于历代不断有乱臣贼子的出现。

    从前以及现在仍有不少中外人士认为圆明园是皇家的园子,关老百姓何事?他们忽略了圆明园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缩影,是一个实质文化的呈现,而一个文化在暴力下消失,不仅中国人要关切,全世界爱好文化的人都应该关切。对中国人而言,圆明园被外力摧毁当然是一国耻,以此激励民族感情也无可厚非。

    清朝皇家对圆明园的失落最感痛心,固不待言。咸丰皇帝在热河英年早逝与伤悼圆明园不无关系,慈禧与同治帝不惜政治与经济的压力,一意要修复圆明园,其性情可知。中国一般国人的伤悼之情也是真诚的,如史家陈寅恪的祖父陈宝箴在北京茶楼看到天边浓烟,知道圆明园起火,不禁痛哭失声;康有为在巴黎看到圆明园遗物也感到伤心。民国以来不同背景的官方与民间人士亦多对圆明园表达哀悼,甚至愤怒。直到最近海外还有一位华裔女作家张纯瑛来到圆明园废墟,也不禁流泪,称之为“中国的哭墙”。可见150年来中国人的伤悼之情一直延续着。

    P25

    然而中国人受挫之余,自然会产生同仇敌忾之情,并将此痛苦的记忆由晚清士人延续到现代的中国知识分子,转化成为民族主义式的历史书写,将毁园作为民族主义与爱国情绪的宣泄点,并表现出重建圆明园以雪耻图强的强烈欲望。圆明园遗址公园的积极建设,也在强调爱国主义教育,欲使之成为中国人集体的耻辱记忆。2000年8月,北京市通过“圆明园遗址公园规划”,确定了圆明园公园整体保护的格局与框架。其范围横跨圆明园东西路,南北向则自清华西路到规划公路五环,面积达458.9公顷。也许作为凭吊之用的所谓“遗址公园”,更具悲情之美感;若一旦整体修复,似旧物而实非旧物,反而会磨灭历史记忆;如果手艺难以达到原有的精美,则更会有画虎不成的丑恶感。

    无可抵挡的汹涌西潮,迫使中国接受西方的国际规范;近代西方文明中的正负两面,都在几代中国人面前展露无遗,圆明园的被抢、被烧乃是最活生生的一个阴暗例子,中国人对圆明园的记忆与感情,也必须从中国近代屈辱史中去理解。在园林史上,也许没有别的园林蕴涵如此丰富的记忆与情绪。


    第一部_建築

    緣始

    P214-215

    可以肯定地说,绘画和诗词两者为中国传统园林艺术的概念化提供了特别优美的意境。园林跟诗词和绘画一样,是艺术、抒情和风景的一部分,许多庭园设计者本身也是够格的画家和诗人,所以他们很自然地为园林环境注入一种建构形式,这种建构形式自然流露出画与诗的气质。这就是为什么够水准的传统中国园林会被认为好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中国园林虽由人工建造,但整体景观构成表现出像自然界一样地自然。既然园林建筑跟周围风景和谐一致是中国园林设计的必要条件,把人为建筑添置在风景中就需要巧夺天工,将建筑与自然交融为一体。

    相对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呈几何形式的庭园,中国园林艺术崇尚没有束缚的美,强调自由形式、持续流动和意想不到的曲折变化,然而拟真的自然环境却又是人为的创造。辽阔的自然可以被浓缩在山水模式之中,需要的只是“咫尺创寰宇”或会聚成“乾坤在一盆”。具备峰顶、绝壁、沟壑、峡谷、溪涧和瀑布的假山是中国园林的基本,虽然18世纪的英国庭园也呈田园风貌,但中国这种“象征性的表现主义”跟欧洲的写实主义传统还是有所不同。


    帝王宮苑的興起

    P217-218

    中国历史上很早就有帝王宫苑。中国的统治者跟全世界的帝王一样,都喜欢享乐,他们运用丰富的资源,在正式的宫殿内外为自己建造华丽的庭园和壮观的园林。中国早期的帝王宫苑跟国家的形成几乎是同步出现…

    中国君王通常在远离王室宫殿的地方,寻找引人入胜的空间,以求欣赏景物之美,并建造提供休憩和暂住的苑囿⑩。大部分苑囿是由高台、花圃、鱼池、鸟笼、兽栏和舒适房舍组成,许多设置逐渐转化成乡间别墅,被称为“离宫别院”。这种享乐场所的其他名称还包括灵台、灵沼和灵囿,这些名词都出现在《诗经》里,指的是周王的宫苑。

    注⑩:10“苑”这个字最先出现在甲骨文里。它在中国古代经典里的意思,经常是指“蓄养动物的地方”。因此,它的原意可以作为“动物园”。直到中华帝国在公元前221年形成后,“苑”就改名为“园”或“苑圈”。汉代的大历史学家司马迁在他的著作《史记》里就把这个名词标准化,从此“苑圈”就被定义为“帝王宫苑”的意思。

    皇室和大臣的私人园林也在汉代兴起。显然,有钱有势者已经具备足够的能力来追随皇帝,建立一座供自己享乐的园林,不过一般在气势上远不如皇园壮观。


    園林藝術最偉大的綜合體

    P226

    事实上,兴建圆明园的时代,中国园林艺术早已成熟。这个时候正好是清朝的鼎盛期,帑藏充实与专业技术的炉火纯青让清朝得以创造出不管在风格上还是在壮观上都无与伦比的帝王宫苑。整体而言,圆明园是建筑在平坦的土地上,它是一座集离宫别苑、景色环绕、园林美化、人造山石以及庭院、庙堂、书院、藏书阁等不同功能于一身的多个建筑群的综合体。所有人工建筑都根据传统复合庭院的南北走向的形式,而东西走向联结的建筑就比较少。

    在园里有几百个漂亮的景点,其中有四十个最佳的景点是由乾隆皇帝亲自选定的。他精挑细选出绝佳的景观之后,为每处景点拟定一个优雅的名称并题诗解说缘由。乾隆皇帝还指示宫廷画师为这四十景作画,成为一套画集,这些画册在圆明园的劫难中幸存了下来,并闻名世界。

    P226-232

    鉴于圆明园的面积、多样性和复杂性,圆明园几乎囊括了适用于园林的所有建筑形式。主要的建筑形式大致有以下几种:

    • 堂:
      • 即在圆明园建筑里的主殿或者在特定景点附近的主建筑,通常都是依照天子格局朝向南方,前面有宽阔的空间。一般来说,中国的殿堂是以圆木柱建成,挑高、宽敞和开放,以观赏四周的风景。
    • 亭:
      • 本意就是中途在此停留的意思,是设计给人在游园的时候作为休憩和欣赏美景之用。计成对此表示:“亭无固定形式。”但不管是哪一种形式的设计(包括方形、圆形、六角形、椭圆形、八角形、扇形、梅花形状等),亭的每一面都是开放的,以呈现最大的视野。因此,亭通常坐落在景色最好的地方,特别在山顶、林阴之间和水岸边,且亭之大小和形式都是配合周遭的环境,这绝非偶然。/五竹亭/
    • 台:
      • 即高耸没有屋顶的平台,由一堆石头或厚木板所打造。台多建筑在精挑细选的地点上,主要是要让游人可以欣赏远方和近处的景色。一般来说,台位于高地或湖边。圆明园里邻近皇家起居室的环湖九岛上的牡丹台就最为著名,因为皇室的三朝天子——祖父康熙、父亲雍正和儿子乾隆——曾经在这里会聚一堂而传为佳话。
    • 楼:
      • 一般来说高两层,呈长方形,坐落在山丘和湖畔之间,透过开放式的窗户来捕捉自然美景。/染霞楼/
    • 阁:
      • 即四面具有开放式窗户的多楼层建筑,包括圆明园里主要藏书室文源阁在内的许多藏书楼建筑都被称为“阁”并不足为奇。
    • 榭:
      • 建筑在景点处,如水畔或花圃间,以便于“借”景。由于许多台榭都盖在水边,因此通常被称作“水榭”。/澄渊榭/
    • 回廊:
      • 是既长且通风的走道和回廊,连接各个景点之间的干道和支线,让走路的人不受天气变化的影响。
    • 轩:
      • 参照中国古代马车的样式,看来宽广高挑,所以被称作“车轩”,它们盖在既高且阔的空地上来取得最好的视野。/淳化轩/
    • 斋:
      • 是给人在一个清静的环境下,独自闭门来自我反省或沉思用的,有点像欧洲的教堂气氛,那里可以让人寻找心灵上的慰藉和宁静。规模小的书房或藏书室也可以称为书斋,让园林的主人可以独自看书和写作。再者,斋在中国的传统里,是祭祀者在拜神或祭祖之前,在禁止吃肉、饮酒和敦伦时期暂住的地方。
    • 房:
      • 包含起居室和睡房的私人住处。/接秀山房/
    • 舫:
      • 是为了欣赏美景和嬉戏而建造。最有名的陆舟是石舫,起初建在清漪园里的昆明湖上,如今是颐和园里游客喜爱的景点之一。
    • 馆:
      • 是非正式的住处,通常是作为阅读和艺术创作的地方。/玉玲珑馆/

    在圆明园里各式各样的建筑之中,没有一个个体是孤立的,而是结合各种亭台、楼阁或一群复杂和不规则的不同建筑和庭院,呈现出整体园林的雄伟面貌。事实上,四十景里的每一个景观都是混合了各种不同的建筑风格。

    此外,在圆明园里还可以找到非常多的三种很基本的中国风格建筑。

    • 桥:
      • 它区隔也同时连接各个景点,是园林中连接大面积的水泽和复杂水道的一种基本元素…
    • 墙:
      • 几乎每一座中国园林都有墙围绕,在庞大的圆明园里… 或由石头或由砖块打造,因不同的用途而设计,并以花卉、雀鸟和神话等艺术雕刻来装饰。/舍卫城/
    • 塔:
      • 这是佛教的建筑… 增添了宗教的意义和美学的价值。另外,圆明园里还建造了许多石舟和牌楼,这在一般园林里是十分罕见的。

    大致来说,圆明园的建筑采用了三种主要的技术性元素来创造整体,那就是“因”、“借”和“堆”。

    水代表平静和安宁,是任何形式的中国园林都不可或缺的一个元素。一个讲究的池塘很少是工整的几何图形,必须要营造出清幽的气氛,让住在园林里的人感到欣悦。圆明园更特别以“水景园”著称,全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彼此之间又由水道网络和蜿蜒的河道相连接。

    乾隆皇帝在位期间,圆明园达到它的巅峰期,这个时候它由五座园林组成,即圆明园本园、长春园、绮春园、熙春园(亦称作清华园)和近春园。这就是北京西北郊相当著名的“三山五园”。不过,熙春园和近春园在公元19世纪的时候被赏赐给亲王,后来又成为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校区。

    P233-234

    很多宫殿的建筑,包括内部的装潢,确实都遵从《周礼》里儒家所引用的观点,那就是强调庄重和威严。然而,园林的目的既然是用来享乐,在园林的设计里就不能太过注重儒家的教条。在圆明园里,除了堂而皇之的正大光明殿表现出儒家的庄严之外,其他许多建筑,特别是在长春园里的建筑,大都呈现道教式的愉悦与悠闲。

    在长春园里的“海岳开襟”尤其表现出异常的脱俗和活泼。不过,道教的宇宙观所编织出来的天人关系网络,即使不比儒家的宇宙观更为和谐,至少也跟儒家一样重视和谐的关系。事实上,道教没有约束的自然之美的艺术建构,结合仿效仙境或重塑神话世界的人造建筑,也同样能表达出整个大一统帝国的和谐。圆明园里虽包含了伊斯兰清真寺和欧洲巴洛克的建筑,但其独特的风格并没有破坏整个帝王宫苑的和谐。

    圆明园的设计者也将在中国广泛使用的风水考虑在内。实际上,一千多年来风水影响中国民间生活的各个层面。即使受过良好教育的文士也经常根据风水的准则来处理家务事,尤其在祖坟和房屋的营建上更是如此… 虽然不管是什么朝代,中华帝国的政府从来都没有承认风水的正统地位,但他们实际上都认可这个习俗… 尽管风水具有迷信的性质,但它强调世间上阴阳流动的微妙平衡,就十分符合中国传统里天人合一的观念。

    有趣的是,著名的科学史家李约瑟(1900—1995)亦发现风水具有“显著的美学成分”。当李约瑟重游他年轻时极为仰慕的凡尔赛宫的庭院和公园时,忽然有一种“落寞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曾游历过中国的颐和园等多个园林,让他深信像凡尔赛宫那样呈现几何图形的庭园,不免在“限制和束缚自然,而非顺应自然”。

    这座帝王宫苑的风水看起来好得无可挑剔。即使最后遭遇到被焚毁的灾难,亦没有人对它最终的命运想当事后诸葛亮或归咎于风水不好。不过,也有微词,很有意思。根据一位清代学者的说法,在1839年,道光皇帝在圆明园的二宫门外拆掉一座拱形桥,以方便他观看骑射。这位学者引用一个风水师的话说,一条河需要有一座桥就像瞄准目标的弓,在去掉这座桥后就象征失去目标的弓,成为军事衰弱的凶兆。中国随后遭逢鸦片战争之惨败,让这位学者觉得那风水师的预言竟似变成了事实。

    P238-239

    不同于散文或诗词里使用完全隐藏的技巧,“藏”的意义在园林里是要带出一个由隐至显、既保留又含蓄的表现,因此展开的景观不能一眼就看到底。一个英国人在18世纪末参观过圆明园之后,就曾经记录下“藏”的效果,说是“在圆明园里的飞檐是要表现出建筑的雄伟印象,特别是从远处的树丛间窥看”。

    除了路径之外,连接这座园林几乎每一个角落的运河网络,在动线上也起了相同的效果。


    圓明園本園的景觀構造

    P240

    正大光明殿坐落在二宫门里的正中央位置,其名意谓伟大统治者之胸襟开阔。这部分的建筑是完全依照紫禁城里的主殿太和殿复制而成。这座主殿的外观以油漆和镀金来装饰,在层层交叠的屋檐下有铁丝织成的网来阻止飞鸟接近。

    P241-242

    在这个听政场所(勤政殿)的后面越过前湖,就是皇帝寝宫所在的“九州”,由九个小岛组成,围绕着200平方英尺(约19平方米)大的后湖,以桥连接。这个所谓的“九州”,明显出自儒家的《尚书》,指古代中国所了解的世界。雍正皇帝给这个地方命名为“九州”,是希望表示整个帝国是在四海之内,并象征天下和平与繁荣。

    我不认为雍正或乾隆以“九州清晏”作为“九州”的缩影是皇家宫苑的“落日余晖”。王毅误以为将无限的空间压缩在一隅是要把“芥子纳须弥”,象征帝王宏伟气象的丧失。其实,创造“壶中天地”乃是非凡的艺术。这种设计不仅不会丧失宏伟的观瞻,正好符合帝王的远大世界观,也是中国园林艺术里最重要的美学内涵,让小小的人工建筑去表现无边际的大自然,不仅是天地的一部分,更是宇宙的一部分。

    事实上,虽然许多经典的中国园林是划定有限的范围,但都有清晰的意图去创造无限空间的感觉。塑造宽敞空间的意象是园林艺术的基本精髓。压缩的效果若能从小见大,因近及远,乃是一种精巧的手艺。在圆明园里的“九州”恰好是这座雄伟的帝王宫苑之重要中心,象征着完整的中国世界,这种雄伟而非狭小的感觉正是经由象征主义传达出来的。

    P243

    在“九州”里的皇帝寝宫和后宫都是禁地,不过欧洲传教士王致诚神甫还是得以亲眼目睹。他发现这里“有所有可以想象到的美丽事物”… 1860年,当欧洲的侵略者抢掠这座宫殿时,一位英国军官看到这座皇家起居住所“墙上有很大的壁龛,帘帐垂盖,铺满丝绸垫子,用作睡床,一个倾斜的平台让皇帝可以走上去”。这个不列颠军官还看到枕头下“一条丝质手帕上,用朱砂笔记载着各种关于‘野蛮人’的介绍”;靠近床的桌子上有“一些烟斗和其他中式奢侈品”。这个描述至少反映出咸丰时代皇帝起居室的摆设。

    P245

    …叫做“平安院”的小型庭院。这里是“九州”在西南方转往名为“杏花春馆”小岛的地方。

    这座别馆是由杏花村、春雨轩、翠微堂、抑斋和镜水斋所组成,这组景观是由雍正下令建造,在乾隆时将之美化,并命名为四十景之一。乾隆喜欢在杏花盛开的晚春时节来到这里,他以“春深花发,烂然如霞”来形容这里的景色。

    跨越“九州”往西走就是字楼,乾隆命之为“万方安和”,房子建于湖上,成字状。由于房子是用坚固的砖块建成并有水环绕,所以冬暖夏凉,乾隆皇帝在此曾被秋月下字漂浮水面上下对映的金色倒影所吸引,这个金色倒影被称为“佛光普照”。其他外观具有宗教意义的风光景点,包括最著名的“月地云居”,由矮红墙和翠松包围环绕,隐藏在一个大操场的北端。

    P248-249

    在圆明园本园的北端附近有几处乡野的景色,雍正皇帝首先在园林里开辟农地,来提醒他自己有数以亿万的子民是过着农村的日常生活。皇帝陛下可以从凉亭上观察到农务是如何进行的。除稻田外,他后来又增设了养蚕场和织染坊。早在公元3世纪和4世纪的魏晋时期,中国的文人就透过整体园林的宏观设计与花卉和叠石的微观布置,来不断尝试寻找他们自我独特的个性。有一些文人想表达他们非凡的抱负,另有一些人则想展现出他们纯洁、崇高或孤傲的个性。个性与品位长久以来被视为园林和园主的灵魂。雍正十分注意他的责任,勤奋政务和关怀人民的福祉。他有意在自己心爱的御园里建造农地景象,就是要表现出他关心子民以及强调他的仁政。皇帝很明显利用这个主题作政治宣言,来表示他是一个广大农业人口的正直的统治者,同时表现自己追求儒家的道德理想。


    環福海景色

    P252

    “蓬岛瑶台”这座大院有四面,每一面都可以一览湖上缤纷楼阁的闪耀倒影,让整个视野看来非常壮丽。每一幢人工建筑在雾山之中若隐若现,以符合神话中的景象。传教士王致诚完全陶醉在这一情境当中,他把瑶台比作湖上一块巨石,身置其中,“个中美妙与滋味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又说:从这里你可以见到,所有宫殿以适当的距离遍布在这个福海沿岸的周围;所有山丘都伸展到此;所有溪流会聚在一起,不是溪水流向这里,就是这里的水流向溪涧;所有桥梁不是在溪头就是在溪尾;所有凉亭和壮观的牌楼装点着这些桥梁;所有种植出来的树丛是用来区隔和装饰不同的宫殿,并避免住在里面的人会互相被窥视。

    这座蓬莱洲只有坐船才能到达,雍正就经常带领他喜欢的皇族和官员在湖上泛舟。他的龙船建造得非常华丽。皇帝的龙船后面常有30艘船跟着前进。乾隆更喜爱泛舟的乐趣,他于每年的端午节在这里举办盛大的龙舟竞赛… 在1860年的夏天,咸丰皇帝最后一次享受在湖中泛舟之乐,因为在四个月之后,外国的侵略军就摧毁了他的御园。

  • 通向巴塔耶 & 色情

    通向巴塔耶 → 作者:[中]張生
    色情 → 作者:[法] 喬治·巴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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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向巴塔耶

    緒言

    P23

    在巴塔耶看来,这段话是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的核心,即死亡意识不仅是作为主体的人得以产生自我意识的原因,也是人得以否定自己以获得做人的尊严的中介,而巴塔耶所看重的也正是死亡对于人的存在的确立所具有的不可取代的意义… 这也是他写作的唯一的必然性…

    而正是以这个死亡观为基础,黑格尔演绎出了他的主奴哲学,即一个自我意识的确立必须以与另一个自我意识的对立为前提,双方都要以针对对方的生死斗争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P31-32

    主人就是不愿意屈从于对未来的计划、不注重增长的人,奴隶就是把自己的现在屈服于主人的未来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奴隶将永无出头之日,因为他只是在世俗时间里为主人服务,他同样可以在圣性时间里获得主人享有的至尊性。

    这种让人着迷的圣性时间是瞬间性的、短暂的。无论是曾经的主人还是曾经的奴隶,在这一刻,都不再考虑未来,肆意让自己沉醉于当下。不管是劳动的产品,还是别的有用的资源,都被不计代价地毁坏和抛弃,以此求得自我满足的战栗。巴塔耶指出,这实际上就是在挑战死亡,否定死亡,甚至是对死亡的渴求,因为在这一刻,人们已不为将来的生命筹划,而只求一时的愉悦。在这个意义上,圣性时间也可以说是死亡时间,人们敢于迎接和渴望它的到来,就是在冒生命的危险,就是在证明自己的“主人性”或至尊性。与黑格尔不同的是,巴塔耶的个体所冒的生命的危险并不是针对另一个个体时所必然产生的生死搏斗,而是针对物,也即个体生存的保障所进行的“生死搏斗”,更直白地说,是自我意识深处的“主人”和“奴隶”的斗争。

    这就是巴塔耶对黑格尔的空间化的主奴关系所做的时间性的改造,它把个体之间的“外在的”关系规约为个体自身的“内在的”关系,把空间的斗争转换为时间的体验,从而这也进入了近现代以来法国哲学家们共同探讨和追求的思想场域:“发扬博德莱精神的当代法国哲学家们,一反传统时间观和历史观以及对于永恒的看法,强调一切基于瞬间,基于当下即是的那一刻;认为出现在眼前的过渡性时刻,才是最珍贵和唯一的至宝。脱离开瞬间,一切永恒都是虚假和毫无意义的。反过来,只有把握瞬间,才达到永恒,因为现时出现的瞬间,才是人生同不可见的永恒相接触的确实通道。瞬间的唯一性,使‘永恒’现实地出现在人的生活之中。也正因为这样,瞬间同时也成为未来的最可靠的历史本身。”巴塔耶追求的也是“瞬间”,不过,巴塔耶对黑格尔的反叛,并不是为了通过瞬间的震颤获得“永恒”,他所追求的是独特的“至尊性”。

    P34-36

    据此,巴塔耶把至尊性的要素概括为几点:首先就是他从自己一以贯之的花费观点出发演绎出来的,即至尊性所具有的“超越有用性的消耗”的特征;其次是至尊性所包含的对“奇迹”(le miraculeux)的追求,以及其所具有的“神性”(le divin)或“圣性”(le sacré)的特点。

    在巴塔耶的心中,奇迹本质上是对死亡的否定,是遭遇死亡却又逃离死亡,是一种突然变为现实的“不可能性”,它其中既蕴含了对神性的尊崇和膜拜,也蕴含了对圣性的感知与体验。至尊性就在对这些要素的追求中体现出来。

    此外,至尊性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即其在时间上所具的“瞬间性”的特点…

    在内在的经验中,人们会陡然进入一种“非知”(non-savoir)状态,不再为“求知”(connaître)而劳动,也不再因此被奴役,主人和奴隶的划分也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德里达认为,这是巴塔耶的至尊与黑格尔的主人的关键区别,“首先是主人和至尊之间的那种差异。我们甚至不能说这种差异是有意义的:因为它就是意义的差异,是分隔意义与某种非意义的那个唯一的间隙。在黑格尔那里,主人有一种意义。生命冒险乃是意义建构中的一个时刻,是本质与真理呈现的一个时刻。这是自我意识及现象学历史的必不可少的阶段,即意义呈现的必要阶段”。而在巴塔耶那里,生命冒险是为了获得“非意义”的“非知”的瞬间,是为了获得至尊性,成为至尊…在节庆中,至尊不加区别地为自己并且也为他人,花费掉所有人的劳动所积聚起来的东西”。通过花费,通过不计代价的消耗,即为消耗而消耗,人获得至尊性,成为至尊,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劳动都失去了意义,所有因明天而滋生的恐惧和担忧一扫而光,剩下就是不期而至的那个让人“恍兮惚兮”“窈兮冥兮”的至尊性的瞬间。

    而且,人对至尊性的追求是个体化的、内在的,它不必像黑格尔的主奴关系所要求的那样,需要外在的另一个自我意识的服从和确证,以获得主人的地位和感觉,他只需自我调节便可获得至尊性。因为,至尊性是个人的,是不可让渡的。

    P38-39

    科耶夫…:“谁都知道黑格尔的名言:‘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黑格尔被公认为理性主义者。现在考叶维却要展示,黑格尔所做的,无非是要揭示理性——在争取承认的斗争中——的非理性的根源:一个‘自身’要求获得其他人在其如此这般的存有中承认之。考叶维把海德格尔的‘操心忧虑’,嫁接到黑格尔上面,使之成为‘对承认的操心忧虑’。获取承认是从操心忧虑中发源的,这是历史现实,它是一场人类为了一些偶尔甚为可笑的赌注,而进行的直至流血的斗争… 在理性的核心中潜藏着偶然性。不同的偶然性经常流血地相互碰击。这就是历史。”不过,这只是科耶夫的历史,在站在其肩膀上的巴塔耶的心中… 只是在重复和强调黑格尔的发现罢了。他坚定地认为,我们自有另外一种人生和另外一种历史。


    章二_巴塔耶的色情思想:色情、禁忌与越界

    P140

    色情是一种心理或精神的体验,是一种“心理的探寻”,即“内在经验”的一种。最后,色情在本质上是生命对死亡的一种接近和碰触,甚至它就是一种死亡,但它并非真的就是死亡,或者真的要去死,而是想通过死亡来肯定生命,即巴塔耶所言的“对直达死亡的生命的赞许”。

    P142-143

    巴塔耶认为,人类的思想世界其实是一个理性的世界或“理智世界”,这是一个人类可以认识的世界,而这源于对色情世界的隔离,或者对非科学的非理性的世界的隔离。但是,从总体性出发,这两个世界虽然是对立的,可同时又是互相补充、缺一不可的,就像人虽然有可以把握的可以用理性来分析的一面,同时也一定会有无法把握的非理性的一面,所以,巴塔耶说:“我只将性行为放在一个具体而坚实的总体性范围内进行考察,在这个总体性中,色情世界与理智互相补充,地位平等。”

    对于这两个世界的区别,巴塔耶用了一句有趣的话来说明:“思想是没有性别的。”显然,在其看来,思想世界并不依赖性而形成,色情世界虽有赖于性产生却又不止于性。不过,巴塔耶在总体性思想的观照下所构建的世界,除了这两个相互对立的世界,还有一个动物世界。思想世界是人通过劳动否定了动物世界之后产生的,它与世俗世界或实践世界相一致。色情世界则隶属于圣性世界,它试图摆脱自身的动物性与在世俗世界中所不得不受到的奴役,以追求丧失的至尊性。

    P143-144

    他认为,在色情的构成中,存在两个相互冲突的方面:一是其具有的“纯粹的否定性”(la pure négation),二是其同时具有的“肯定的、诱人的特征”(l’aspect positif,séduisant)。

    正是因为巴塔耶对人所具有的至尊性的肯定和人为保持自己的属性而永不停息地追求至尊性的强调,他指出,那种将同类视为物的奴隶制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只是一个“虚构”,因为奴隶是不可能真正地停止做人的,“但是,这个虚构意义丰富,我们的祖先就是借助这个虚构将他们的同类视为物的。虚构主要表现在这个事实中,即人可以是有用的财产、占有的对象和交易的对象。但是当这些人将他们的一部分权利让与自主的总体性的时候,他们同样获得了这个总体性的一个功能,也就是色情功能”(8)。即作为色情对象的人在把自己“有用化”和“物化”的同时,作为补偿,获得了总体性的另外一面,即色情的“肯定的、诱人的”面目。

    P145-146

    简而言之,“花费”,即指无论国家还是个人,其财富除有一部分用于生产性的消费,以维持人的基本的生存和社会的正常运转外,总是有一部分“过剩”的能量会被有意无意地用于非生产性的消费,而对这部分过剩的财富的使用是“无用的”,它不可能带来任何物质的回报。原因在于其背后起作用的是“损耗原则”。

    而那部分注定了要损耗或丧失的“无用的”财富,就是他所说的“被诅咒的部分”。巴塔耶指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物化的妓女正好成为这个“被诅咒的部分”,成为要“损耗”的对象。这刚好给人们提供了某种便利,因为虽然人们的欲望要求尽可能的以及最大程度的“损耗”,但其实,“损耗”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把握的,而物化的妓女及其可供买卖的色情服务却提供了明确的可测的“损耗”。

    如妓女用来化妆打扮的华丽服饰,以及精心装饰的身体和面孔都是财富的直接的化身。巴塔耶指出,这种在妓女身上呈现出的财富和价值却无意中成为耗尽另外一些人的劳动的熔炉。巴塔耶的这个观点,也可说明我们习惯把妓院称为“销金窟”的原因,因为对个人来说,花在妓女身上的钱并不能创造任何效益,进入妓院,也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将金钱化为灰烬,却并不能带回什么有用的东西。

    P146

    色情的出现与实践世界即人的思想世界的出现密切相关。人通过劳动对自然世界进行否定,从而实现了与动物分离并得以建立崭新的世俗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禁忌”,这些禁忌的核心在于对人具有的动物性的掩饰和否定,那些具有强烈动物性色彩的特征与行为,如排泄、性欲、死亡等成为禁忌的对象。出于自我保存和生殖需要,在这些禁忌中,人们还是给人的性欲和性行为留下了一个比较大的空间。而巴塔耶认为,在这个允许的范围内发生的性欲及性行为,实际上并不是色情活动或并不被视为是色情的。

    P150

    显然,把狂欢作为一种越界的形式是容易理解的,因为人们在狂欢时,醉心的活动就是那些日常生活中被视为异端的和不被允许的活动。巴塔耶把婚姻也作为一种越界的形式,“婚姻是一种缩减了的越界形式——它是最小的可能的越界” … 它本质上是一种规则允许的越界。首先,婚姻与献祭类似 …

    P154

    显然,这三个世界的发生和展开需要一个源始的动力,巴塔耶将之归于人天生就有的“否定”能力。这是人的一种根本的能力,也是驱动人走出自然成就自我的力量之源。黑格尔强调人的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否定,尼采也曾把人描述成一个永不停息的充满否定的冲动的存在。

    P158-159

    但巴塔耶随之深刻地指出,其实我们很难确定到底是因为我们对这些污秽的东西感到厌恶才觉得它们的气味难闻,还是真的是它们自身的气味让我们难以接受。此外,巴塔耶还引用了圣奥古斯丁的话,“我们在粪便和尿液之间诞生”(25),以说明我们诞生之初的状况。

    他强调,小孩起初对这些排泄物的反应并不像大人那么激烈,如对自己的大小便并不厌恶,对其气味也没有任何反感等,但我们会对其进行坚持不懈的教育,为其洗澡穿衣等,保持洁净,让其对这些东西产生厌恶,直至让这些厌恶成为“人性”的一部分。巴塔耶对此进行了质疑:“但是我们不知道,是这些我们所来自的污物本身不堪入目,还是因为我们来自这些污物,我们觉得它们不堪入目。显然,我们对自己来自生命,来自肉体,来自血腥的污秽感到不快。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们可以认为,我们从其中分离的活生生的物质就是我们厌恶的首要目标。”

    建立在这种对排泄物的厌恶之上的禁忌就是“清洁的禁忌”(les interdits de propreté),由此产生了对“文雅”(délicatesse)的追求。

    P169

    “我们厌恶自然的基本意义是什么?我们什么也不愿依赖,我们回避肉体的诞生地,由衷地反抗死亡的现实,普遍地怀疑肉体,也就是说,怀疑我们身上偶然的、自然的、不持久的东西,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代表了某种活动的意义,这种活动促使我们以远离污秽、性功能和死亡的形象看待人。”(47)在这些厌恶动物性的活动中,巴塔耶认为宗教的表现最为典型,其基本上就是通过否定人对自然条件的依赖和喜好,来指导并强化人的精神属性,以脱离所谓野蛮状态。

    P175-176

    在总体性中,主客体最终是以融合为目标的。如在情人们的“拥抱”中,就可以看到这一点。巴塔耶指出,当自视为孤立的个人在与另一个个人拥抱时,其欲望的对象就是“存在的总体性”,即“宇宙”。只不过,此刻宇宙是以被拥抱者的形象出现的。

    一句话,欲望的对象是宇宙,宇宙以她的形式出现,在拥抱中她是宇宙的镜子,我们在镜子中反射自己。


    色情

    第一部分_禁忌與僭越

    ————_內在體驗中的色情

    我甚至要说,通常在宗教态度中,有一种极度渴望匆忙获得答案的态度,因此宗教具有了思维简单的意味。完全不知情的读者看到我的著作的开头会误以为此著作是智慧的冒险,其实我的意图是进行不断的尝试,让精神超越哲学和科学,或者必要的话要通过哲学和科学的道路,去探索一切能够开放的可能性。

    如果色情被禁止,如果我们事先就已拒绝色情,如果我们已经从色情中解放出来,那就不会造成问题,但是如果科学(就像科学经常做的)禁止明确被证实是科学的基础的宗教(道德宗教),那么我们就无法继续合理地反对色情。我们不再反对色情,我们必须不再将其变为一个东西,一个外在于我们的物。我们必须将色情视为我们内部的存在的运动来考量。

    但是,我们在僭越禁忌时感受到焦虑,没有焦虑感,禁忌就不会存在:这就是原罪的体验。体验将人带向达成的僭越、成功的僭越,体验同时又维持着禁忌,为了享受禁忌的乐趣而维持禁忌。色情的内在体验要求体验者具有对焦虑感的敏感性,因为焦虑是禁忌的基础,并且这一敏感性必须强于引导其违背禁忌的欲望。这就是宗教敏感性,总是与欲望和恐惧、强烈的快感和焦虑息息相关。

    ————_與死亡相關的禁忌

    自然本身就是暴力的,哪怕我们变得理性,也会有一种新的暴力再次控制我们,并非自然的暴力,而是一个理性存在个体的暴力,理性存在个体企图服从,但是抵抗不住内心不受理性控制的冲动。

    在我们的生活领域,暴力战胜理性时,过剩便表现出来。劳动需要不停地计算劳力进行管理,与生产效率相关。劳动需要一种理性的指导,将节庆祭典中,还有通常在玩乐中释放出来的汹涌情绪放在劳动中是不合适的。如果我们不能抑制这些冲动,我们就无法劳动,而劳动正好引入理性来抑制冲动。

    劳动向那些控制情绪的人承诺之后会得到好处,对今后利益的兴趣是毋庸置疑的,除非只在乎当下。

    多数情况下,劳动是一个集体的工作,而在专门用来劳作的时间里,集体必须反对这些容易传染的过剩情绪,因为在这样的情绪中,除了立即陷入过剩之外什么也无法留下。也就是说受暴力支配。而且,一部分投身于劳动的人类集体通过禁忌定义自己,没有这些禁忌,人类集体就无法变成劳动的世界,人类集体本质上就是劳动的世界。

    暴力被引入一个它可以去毁灭的世界,而死亡是暴力的符号 … 中断了日常现实中持续的规范,暴力打击的对象死后依旧可能受到暴力威胁。暴力甚至包含一种有魔力的危险,可以在尸体上通过“传染”起作用。死者对于其他生者是一种威胁:生者将其埋葬,不完全是为了保护他,更多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传染” … 最常见的情况是,进入暴力领域的死者本身在生者眼中具有了无序的性质,而他的白骨最终表明他得以安息。

    ————_與生殖相關的禁忌

    我们只能说,与劳动相反,性行为是一种暴力,作为瞬间冲动,性行为可能会妨碍劳动:一个劳动的群体在劳动时不能受自己的意愿支配。因此我们认为,从最早开始,性自由就应该是有限的,我们应该将这一限制称为禁忌,但是我们无法明确说出这种限制在什么情况下适用。我们最多认为,从一开始,劳动的时间就限定了这种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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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考的紋章學&胡桃中的世界

    作者:[日]澀澤龍彥

    思考的紋章學-A 胡桃中的世界-B

    A-洋燈旋轉

    P9-12

    在(泉镜花著《草迷宫》)里,三个时间形成三重构造,若将其投影在空间之中便呈现同心圆状的堆叠,秋谷宅邸被安放在同心圆的中心,即所谓迷宫中心的至圣所(或者魔的住处)。

    美女隔著蚊帐注视著明的睡脸,说道:“我眷恋的人,被玩弄的狼狈不堪,没有罪过也没有果报,却要经历如此艰难辛苦,赌上性命,也想听到那支歌,是因为母亲那般惹人怀恋。惦念著要听到那首歌的心,在此刻已经忘却身世,嗳,怀念著我,在迷惘中爱恋。这支歌我小时候从你的母亲那里听来,她亲口教我,我现在还记得。”读到这里,不由得猜想,他是否就是那位神隐的邻家少女,但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具体的做出界定,这位魔界的美女既是过去给嘉吉绿色珠子的女人,也是让名曾拾起的手鞠顺水流走的女人,更是引起秋谷宅邸多次妖怪骚动的女人…不,不仅如此,只要明无法尽数割舍他寄托在手鞠歌里对母亲的思慕之情,未来他恐怕还会与这个作为母亲的女性原型,无数次相逢,无数次错过。

    第一个时间和第二个时间,都在向著位于迷宫中心的第三个时间收敛聚拢。每个时间里都有美女介入,其中这些全部是同一个女人的转身变幻之姿。支配著第三个时间的秋谷宅邸,也许可以说是魔圈。类比迷宫而言,这里确乎住著一个弥诺陶洛斯,阿里阿德捏手里拿著的不是线团,而是手鞠,将年轻的忒修斯,也就是明,指引至此地。

    手鞠时而成为绿色的珠子,时而变作闪烁的飞萤,分明是在象徵著旋转的迷宫整体。

    只是明这位忒修斯是一位奇妙的忒修斯,甘愿承受试炼尚可理解,但他不仅没有杀害弥诺陶洛斯,还不愿携著阿里阿德涅逃往纳克索斯岛,岂有此理,他竟在终场酣然入梦,全无逃离迷宫的意志。一个旅人无意逃走的迷宫。这恐怕是镜花创造出来的迷宫与其他迷宫的决定性差异…

    P12-13

    在《霍夫曼斯塔尔与迷宫体验》中,马赛尔·布里翁说道:对于进入迷宫的旅人而言,他的目的是到达中心的房间,即举行秘仪的地下室。然而,一旦到达,他必然从中逃脱,再次回到外部世界,亦即重生。这也是所有秘密宗教,所有宗派仪式必然上演的情形。通向迷宫的旅途被视为人类重生与变身的不可或缺的过程。

    《草迷宫》的主人公不似《稻生物怪录》里那位大胆的少年,他毫无与妖怪积极作战的念头,也因此即便承受了通过仪式的试炼,也无法重获新生,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不如说对他而言,妖怪来袭兴许也不具有通过仪式的意味吧… 在永远的恋母之梦中,让自我沉沉睡去。妖怪也不得不在衝突的缺失中悻悻退散。

    在《草迷宫》的结尾,是魔界的美女和侍女们,在沉沉睡去的明面前拍打手鞠的场景。女人们玉手交错,无数色彩明艳的手鞠纷飞错落,令人目眩… “四壁与隔扇,秋色尽染,房间宛如手鞠的锦绣——落叶萧萧,红花绕著行灯旋转。织补间隙的是如飘雪般的、数不清的女人的手与手。”将这一幅宛若奢华的琳派绘画般的绚烂光景,作为旋转迷宫结尾处的高潮,十分贴切。

    饶有趣味的是,望著这般光景的小次郎法师,怀疑自己少年时,曾在故乡山寺的涅槃会上目睹过相同的光景,他被既视感般的奇妙错觉所掳获。不但如此,他还在想,在身旁入眠的明,是否也在梦中目睹著同样的光景呢。

    P14

    同心圆的形象再次出现。但在这里,所有故事的时间都逆转了矢量,向著明的梦收敛。抑或可以说,明的梦在膨胀,最终吞下了所有故事的时间。在梦中明成为幼儿。也正因此,看著明沉睡中的脸,魔界美女喃喃道:“回到还是稚子的昔日,渴求母乳…呀,要醒了……”

    退行的梦,就是没有出口的迷宫… 不过,退行说不定是一种负的超越,硬要说的话,不正是一种逆超越吗?

    P15

    能像忒修斯安然无恙的逃出迷宫的,是被选中的少数者,是被无限幸运眷顾之人… 即便如此,这无尽的仿徨,难道就无法成为没有终点的丰饶体验吗?恐怕只有唯一一种方法… 拥有一个无法被任何事物动摇的确信,即一生中至少曾有一次,大概是在成人以前,抵达过迷宫中心的房间。

    只因为这个确信,沿著迷宫的灰色走廊无所畏惧的打转,对他而言也变得没有一丝苦痛了。至于迷宫中心的房间里有著什麽,他早已了然洞彻。就这样,忒修斯将阿里阿德涅的线拾起又鬆开,再拾起,再鬆开。简直是在游戏。迷宫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只要置身其中便会唤起阿里阿德涅的幻影的宜居之地… 只是一个类型便可。那些无数次出现又消失的女人的幻影,看起来虽似不同,但对于在终极意义上是同一个女人的女性原型,还需要逐次赋予其容貌特徵吗?

    P16

    它理应精准地对应迷宫的螺旋结构。我出于偏好选择了同心圆的比喻,无论时间形成了几重结构,都被中心的穷极之圆吸收,最终成为无时间的梦。

    把同样的事重复无数遍,换言之,无非源于将时间废弃的愿望。无穷无尽的创造类型,也不过是同一个愿望的变形。

    同样是一生无法挣脱迷宫体验的作家,我想起了卡夫卡… 若要在二人之间强行寻求共通之处,那无疑是迷宫体验所象徵的不想成为大人的愿望,或者不如说是即便成为大人,也要无数次下潜到迷宫中心的房间,从中找到幼儿的睡眠的一种资质。

    彷彿置身于母胎之内,对卡夫卡而言,迷宫已经是可以保障自己雀跃的孤独的那么一个小小隐居地… 据说在世界各地的民俗里,迷宫与母胎也常被以同一种螺旋标识所表示。

    然而,在母胎中呼吸困难、即将窒息的感触完全与镜花没有关系。镜花迷宫的核心保持了母胎的形象,却在你认为它要凝聚坍缩的时候疏忽间膨胀扩大,如同我再三言及的,它是伸缩自如的同心圆迷宫,我想这恐怕就是镜花保持精神健康的秘密没错了。


    A-關於夢

    P24-25

    “我们只有通过回忆才可以知晓梦,无论如何,梦首先是回忆。”如果瓦莱里的话是正确的,那么,最为朴素的梦的叙述法,便顺理成章是秋成援引的那种,即把梦放进括弧里的回想形式。瓦莱里还说,梦“是只有与其不在场时才能观察到的现象”… 当被从梦的空间中排出,也就是梦醒之时,我们才初次意识到梦是梦。因此,我们知晓的梦不过是我们逃离其中之后的虚空,也就是梦的蝉蜕。

    P32-33

    如罗歇·凯庐瓦在《源自梦的不确定性》中的惊歎,中国人的想象力中欠缺形而上学的志向,如希腊的诡辩派或印度的耆那教徒那般,尤为喜爱创造蕴含著无限的逻辑与意象… 但难道不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几何学精神才得以在拓扑学方面尽情发挥吗?

    单凭发明汉字一事,就足以说明比起其他任何民族,中国人是更狂热的形象主义者。不过我还想举一个更为寻常的例子,即被唤作“中国套盒”的匣子。匣中有匣,这个匣内又有一匣,大小各异的匣子依次重叠,装组便是中国人尤为擅长的戏法匣子。“壶中天”和“南柯梦”的故事,以及我迄今为止叙述的梦的同心圆结构,不都出自对大小世界形成套匣结构的中国套盒的应用吗?

    如此说来,中国人抵达乌托邦的方法也与欧洲人不同,无需翻越大海,劈开宇宙空间,只需轻快地鑽出洞穴或树洞安详的藏身于壶中便足矣,这或许也与此有深远的关联。这或许也与此有深远的关联。桃花源是既与现实接壤,又位于现实内部的世界,如同我们用手指模仿“莫比乌斯带”,无疑是可以抵达的场所。

    P35-36

    《皇宫的预言》是一个中国故事,在故事中登场的黄帝,是传说里道家思想的始祖,曾经支配梦到预言者,著点颇具暗示性。博尔赫斯的故事梗概如下——某日,黄帝将诗人招入宫殿,带他散步。道路看似笔直,却在浑然不觉间形成圆形,庭院里遍布著杜松篱落与金属镜子,俨如迷宫。二人走了许久,才走出这个迷宫庭园,接著穿过诸多堂榭庭院和图书室,还经过了六角形的刻漏阁。他们乘上白檀小舟渡过波光粼粼的溪流,所到之处能看到数座色彩斑斓的高塔。

    行至倒数第二座塔下,诗人吟咏了一首短诗。那首诗已经失传,有人说他只有一行,也有人说不过是一个字而已。事实上,那首诗的内容里,包容了整座庞大宏伟的宫殿自远古过去直至现在的所有历史,以及在其间的一切人、动物、神、装饰和附属品。听到这首诗后黄帝大叫“¡Me has arrebatado el palacio!”(你抢走了我的皇宫!),当即夺去了诗人的性命。还有另一种说法,诗人吟咏诗句的瞬间,宫殿就如同被电光击中般烟消雾散。

    在博尔赫斯的作品里,诗与宫殿是等价物,双方无法并存的寓意昭然若揭。


    B-關於螺旋

    P40-41

    在倒圆锥形的地狱底部恰巧有双重形象般的巴别塔的幻影,这十分有趣。在但丁的宇宙起源论里,地狱之所以有倒圆锥形的洞,是因为路西法从天而降,它的冲击使得它从地球另一侧飞出去,此时形成的山就是净罪山… 恐怕是西欧第一个描绘出螺旋形地狱的正确构造的作家。

    “圆锥形宇宙”这个卓越的想法不一定是这位《神曲》诗人的独创。据说在古典时代末期文人马克罗比乌斯所著《〈西庇阿之梦〉的注释》中,已经叙述了宇宙因堕落而从神圣的球形变成圆锥形的过程。就像大宇宙和小宇宙相对应一样,我们的灵魂如果堕落,也会变成圆锥形。这刚好与下落的水滴从圆形变成歪曲形状一样。完整的世界呈球形,不完整的世界呈圆锥形。

    P44-46

    “监狱”… 几乎所有作品都描绘着类似螺旋楼梯的东西,不知所指的具体是哪张… 无论这是否可能只是柯勒律治的谎言或者德·昆西的创作,对我们而言,这都毫无疑问是一种卡夫卡式的噩梦,其中包含着心理学的真相。我们可以从德·昆西的细致描述中看出,它体现了某类典型的强迫式噩梦… 《苦炼》的作者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认为皮拉内西的“监狱”在两位英国作家的心中,“是他们自身的上升或者他们自身眩晕的表征,生出了比真实更真实的象征式的楼梯、象征式的皮拉内西的形象”。

    皮拉内西的监狱不像任何时代、任何现实中的监狱,只能说它是一个噩梦之中的监狱。就算它不是监狱,也不可能在现实中建造出内部空间如此巨大的建筑,而且这巨大的内部空间似乎是完全闭锁的。与其说它是“噩梦中的监狱”,不如说它是一个虽然闭锁却无限膨胀的、以噩梦为名的监狱。

    这巨大监狱的内部缺乏任何方向性,无论我们向哪里行走,都不可能到达边界。无论向哪里走,都是无限延伸的相同的走廊、相同的楼梯、相同的扶手和相同的拱廊。我们无法分辨在画面中看到的楼梯和桥始于哪里、终于何处。它们仿佛从遥远彼岸的黑暗中出现,又再度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这巨大的监狱的空间究竟是内部还是外部,我们已经无法判断了。——这种皮拉内西式的空间,明显是与我们的迷宫体验同一化而得出的结果。我们在此所体会到的,正是身处迷宫之中的感觉。

    恐怕对于皮拉内西而言,囚禁意味着被强制重复某行为,囚犯们没有休息也没有目的,只能独自漫步。他们怎么走都走不到监狱外面,反过来说,行走本身就是监狱。因此监狱没有内部和外部,只是永远的行走。

    尤瑟纳尔认为,“这是人工制造的不祥的现实世界,是恐怖的密室,也是夸大妄想狂的世界”,我想这评语也能直接用来形容萨德的世界吧。而且监狱的印象深入了十八世纪人们的脑海,对他们而言这是监禁、拷问和强迫观念的具体表现。

    写了无数关于皮拉内西相关研究书籍的亨利·福西永认为:“这石头森林(监狱)是一种体系。看似无秩序,其实是由法则组织起来的。幻想的要素并非由微暗空间中飘浮的阴影产生,而是来自从三维空间所遵从的规则中严谨导出的技巧。《监狱》的神秘中没有任何暧昧和不确定。它的神秘来源于正确的、强大的效果,还有既不可能却又现实得令人惊讶的建筑的物质性。”

    P48-49

    让·鲁塞在《法国巴洛克时代的文学》中提到:“螺旋是受巴洛克风格喜爱的线条之一,可以在瓜里尼、丁托列托、鲁本斯、贝尼尼的天使、皮热的牧羊神等作品中看到。螺旋是缓慢展开的发条,是无尽的运动,是为运动而进行的运动。如果让视线追随螺旋,它总会将视线带向极为遥远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停止点。”这就是我们在皮拉内西的“监狱”中体会到的眩晕般的感觉吧。德·昆西的强迫式噩梦象征着作为迷宫的皮拉内西式空间,我想,这也正是巴洛克式空间的一种。

    在固定形态中,左右对称有着重要作用,它既是平衡的保证,也是不动的象征,因此总是憧憬着完美的古典主义美学最喜欢它,但是巴洛克美学并非如此。如同沃尔夫林所证明的,巴洛克美术中很少有对称构图的例子。巴洛克美术被永恒时间的强迫观念附体(巴洛克既是生之跃动,也是不安的表现,这正是因为时间的强迫观念),普遍喜好不均衡的形式和开放的形式。

    我在前文中提到过,马克罗比乌斯认为神圣的宇宙因堕落而从球形变成圆锥形。如果将圆锥形换成螺旋,便可毫无疑问地得出艺术史中古典主义与巴洛克主义之间的联系。历史的发展过程是从神的完美的世界秩序中堕落的过程,从这一颓废主义的观点看来,螺旋或许成了一种救赎,因为螺旋是无限再生的保证。维柯的历史循环论就是一个典例。

    如果生命的本质是螺旋,那么巴洛克就是生命的直接表现吧。画家毕加索似乎曾经断言过“对称即死亡”。勒内·于热曾经为之添加注释,称“这几乎与所有科学法则所表述的相同”。虽然有低等生物和水里的小生物展现出完全球形的对称形态,但是对称其实本应是矿物和结晶世界的特质。如此看来,生命或许更接近液体吧。因为生命的本质在于不断地持续、变化和流动。就连液体也一样,静止的一滴液体会渐渐变成球形。它在下落(堕落)的时候才会第一次扭曲成其他形状。

    P55

    当我读到代达洛斯的传说时,不由得想起巴什拉在《大地与休息的梦》中引用的让·保罗的话:“好好检查你们的生活框架、房屋墙壁和房间角落。然后缩小身体,缩进你的蜗牛壳螺旋的最深处。”

    关于蜗牛,还有许多值得一写。我在此以螺旋为主题,讲述几个和蜗牛有关的故事。柳田国男在《蜗牛考》中提到maimai这个词的起源很有可能来自蜗牛壳的形状,也就是它的卷曲方式”,可以看出在日本,蜗牛和螺旋之间也有紧密关联。例如在祭典的日子中,从属于神社、跳着神舞的舞者同样被称为“舞い舞い”(maimai)。

    我们可以在科西嘉岛和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习俗中找到同样的例子。在科西嘉岛上有职业的哭丧女和唱丧歌的女人,她们会以死者躺着的棺材为中心,边跳舞边将行列排成螺旋状,当地将其称为Caracolas(蜗牛)。在普罗旺斯地区,至今每逢基督圣体圣血节后的星期四,仍会出现排成螺旋形状的队伍。在这一天,人们会在街道和各家各户的窗子边装饰蜗牛壳,其中灌满灯油,壳口插着一根芯,做成一种油灯。据说蜗牛壳灯拥有古老的历史,它可能象征着为墓中死者照耀死后的旅途。

    在远古时代,已经有将蜗牛视为再生的象征、给它穿上线做成死者首饰的例子。这似乎意味着在冬季漫长的睡眠后苏醒、春天再度到来。在中世纪基督教的象征动物中,蜗牛占据着重要地位。蜗牛也曾在十四、十五世纪的细密画的装饰图案中出现,是《圣经》中移开墓盖复活的拉撒路的象征。蜗牛和螺旋在“重生的象征”这一点上完全相同。

    螺旋状道路象征着降入深渊,这种下降可能是对中心的探求。它也可以被认为是对自我的探求,或是对宇宙感觉的探求吧。这一探求总与死亡相伴,这死亡又总与再生随行。因此可以说,螺旋实现着死亡与再生,同时表现了不断更新的人类精神的活力。就像伯努利在自己的墓碑上雕刻对数螺线一样,二十世纪初期离奇古怪的诗人阿尔弗雷德·雅里也在愚比王的巨大的腹部上画下了不可思议的螺旋。看来螺旋的咒术力量仍然没有消亡。


    B-關於宇宙卵

    P91-93

    当观看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最后的作品《蒙泰费尔特罗祭坛画》(现藏于米兰布雷拉美术馆)时,我们可以看到双膝载着年幼基督的美丽圣母,她双手合十,头顶上有一颗用一根丝线从贝壳形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白色鸵鸟蛋,它左右完全对称,这令我十分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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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法找到比喻来形容这颗蛋所唤起的神秘情感。一个飘在空中的蛋,它明显是与圣母等价的神圣物体,皮耶罗通过他最喜欢的透视法表现了世界的和谐,这种和谐是否就是像这样,由这颗蛋放射出来的呢?如果有这样的感觉就足够了。

    安德烈·沙泰尔曾经写过:“卵的球形(或者说无限接近球形)构造,意味着一种有规则的、无限扩张的奇迹。也就是说,构成卵的原料的多样性,不仅意味着密度不同的成分的平衡,还意味着孵化的可能性。在所有可见之处都受到限制和禁锢的秩序之中,它展现出了无限生存着的能量。倘若想要去接近含有宇宙色彩的神秘,可以说,我们必须通过这二者中的一方,才能解读另一方。为什么呢?因为在极限之中,我们所见的世界全部是象征符号。”(引用自《豪华者洛伦佐时代的佛罗伦萨艺术与人文主义的发展》)

    我再引用一段出色的文章,它来自儒勒·米什莱的《鸟》:“卵的形状最容易理解,是最美丽的椭圆形,它的形状使得它在面对外部的攻击时,不会显露出丝毫破绽,它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不会被剥夺任何事物,也不会被强加任何事物,可以将它看作一种拥有全方位和谐的存在。几乎没有无机物拥有如此完整的形态。这种脆弱的外观下,隐藏着生命的高度秘密和某种由神完成的作品。”这段文字论述了卵的有机之美,可能没有比它更为简明而精准的说法了。再次强调,卵就是包含着生命秘密的一种秩序。

    P94-99

    卵内有胚胎,胚胎产生世界——这是以卵进行说明的宇宙起源神话,无论是在凯尔特、希腊、埃及、腓尼基、印度、越南、中国,还是西伯利亚和印度尼西亚,这种神话几乎得到了世界上所有民族的承认,可以说是最普遍的象征神话。

    卵作为符号,在创世神话中解释了世界的诞生。我必须强调,它同时也是含有二元对立的两极分化作用的原始一元性、存在的多样性所萌发的一种原初现实观念。如果用比喻的观点看,卵是椭圆形的,椭圆形有两个焦点,这两个焦点各自分化,分裂成了二元对立的状态。

    所以,将复生的欲望视为恶、意欲跳脱出无限再生之循环的俄耳甫斯教,在教义中禁止食用卵,这一点并非没有理由… 希望与地面上的生活断绝、将灵魂归还至神身边的俄耳甫斯教教徒厌恶地面上的这一再生符号,也就是卵。

    《古代的世界形象》的作者皮埃尔·戈尔东认为,让世界普遍出现宇宙卵观念的,正是施行古代密仪的洞窟。但是我认为不能轻易相信这种说法。洞窟的小宇宙确实是宇宙的缩影,虽然人们普遍认为柏拉图、荷马(《奥德赛》第十三卷,伊塔卡岛的宁芙的洞穴)都很好地以文学形式描写了洞窟,但是,可以将它的概念扩大到与宇宙卵形象相关的程度吗?我认为两者是互相独立的,它们作为同一种类的符号不断发展。在这一层含义上,能和卵比较的不仅是洞窟,还有刚才提到的石头、海胆壳、贝壳,或者心脏、肚脐(在印度神话中,从掌管宇宙之权的毗湿奴的肚脐中生出莲花,其上坐着创造世界的梵天)等。每一个都是世界中心的形象,都是时间、空间发展的原点。

    卵和石头的神话似乎总是和龙、蛇相关。

    可以轻易将壳掰成两半的胡桃也和卵一样,被称为宇宙一般的胡桃。因为它也是在原始一元中潜藏着二元性的物体。

    P100-102

    我认为有必要在此详述炼金术与宇宙卵的紧密关联。炼金术,是一个在西欧被隐蔽的庞大传统。炼金术师们的参考对象不是别的,正是宇宙卵的符号。但是他们并非将卵视为地面上的再生符号,而是将其作为精神的生命、完全的知识,也就是“诺斯替”(即“知识”)的符号加以利用。

    /中略荷姆克魯斯/

    回溯炼金术的这种性的幻想,它起因于人类在遥远过去对地下矿物的奇妙信仰。古代人相信,矿物就像胎儿一样,在大地的子宫中成长。


    A-創造惡魔

    P149

    《撰集抄》的作者是西行这一古来的论说,在当今已不被认同,但于我而言,事实究竟如何则无足轻重。民间故事的叙述者或主人公需有一个名字才方便,这篇文章就依照惯习仍用西行之名。我想撷取的是《撰集抄》卷五第十五的逸闻,讲的是以死者骸骨为材料造人的奇妙返魂秘术。题为《西行于高野深山造人之事》。

    那时,蛰居在高野深山的西行常与头陀友人在夜里望月畅谈。头陀因要事上京后,西行便缺少谈笑的友人,浑浑噩噩中感到人情可贵。猛然间便想起收集死者遗骨,从中制造人类的事。“我也来试着制作一次如何?”也并非毫无头绪。

    P151-153

    然而,若透露了那位人物的姓名,身为造人者的自己与被造出的人类,都会瞬间溶解消失,因此万万不可泄露秘密。这已然是志怪的世界。

    西行是否有志遵循师仲卿的忠告,再次挑战造人呢?并没有。如同他自言“听来实属无益之术”那般,他已感到厌烦。是什么令他感到不快呢?或许他已隐约地察觉,人造人的野心是欲篡夺本仅属于神的造人事业,与之相伴的是某种宿命般的不详气息… 姑且可以称之为一种形而上学的不安。

    并且,西行的这则逸闻展现了,在具有本草学及神仙思想传统的东洋,植物在造人的材料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这一点耐人寻味。除砒霜外,草莓、繁缕、木槿、西海枝均是植物。

    如《礼记·郊特牲》有曰“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中国自古以来便有魂如同气体般脱离形体向着天空上升,魄则作为形骸残留在地表的观念。如此看来,西行收集的死者骸骨正是残存在地面的魄,返魂的秘术,则可以看作是唤回从魄挣脱而出的魂的计策。与制造荷姆克鲁斯相似,在返魂秘术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天之阳气,至于地之阴精,只需弃置在荒野上的骸骨便已足够。

    捎带一提,在西欧的造人历史中,地之阴精,也就是女性原理时常缺失。

    P155_注①

    虚实皮膜论:近松门左卫门提出的演剧理论,反对写实,将艺术视为在虚实的皮膜间的事物。

    P156-157

    而说起现实主义,天外有天:在维利耶·德利尔-亚当的《未来的夏娃》中登场的无所不能的发明家爱迪生,则超越了近松的人偶制作,谋求现实主义的极致,即现实与假象的完全一致。当现实(男或女)与假象(人偶)几乎无法被分辨,完全一致时,或许已丝毫没有恐慌介入的余地。此时,爱迪生将成为与造物之神等同的存在。不,或许应该将这个故事视作古老皮革马利翁传说改头换面的复活。

    P157

    毋庸置疑,利尔-亚当可以被誉为近代人偶美学之父,他的作品中的人物爱迪生用热烈的口吻诉说着幻觉艺术的哲学。

    对您来说,那个女人真正的人格,那个女人美丽的光辉,都不过是从您的整个存在中苏醒的“幻影”。您爱上的仅是那个“影子”。您愿意为“影子”而死。您视为绝对现实事物的… 是的,这就是您的恋爱。

    不妨再次想起我在前文中提及的对戈连的心理学解释,也就是戈连必是从戈连作者的人格裂缝中生出的幻影,是作者自身的分身这一解读。换一个视角,也可以说现代的人偶(P156:穷极了与现实接触的不可能性),就是色情化的戈连本身,是伴随着现代人的社会病理学而进化的,色情化的分身。

    P158-160

    众所周知,弗洛伊德在论文《陌异之物》中,纵横开阖地对霍夫曼的《沙人》展开了分析,将作品中的自动人偶奥林匹娅,界定为从热恋她的青年纳塔内尔身上分离出的情结。青年的恋爱是自恋的陶醉,最终,热爱人偶的青年与人偶成为同一。原本我就对弗洛伊德的意见并无异议,只是从前便想着在其中添上父女的主题。

    我对此深信不疑。使人偶诞生的睿智,使人偶自由的权力,这种魔力,定然令他们心驰神往。因此我想,在获得对人偶陷入狂恋而破灭的青年的立场,与使用超凡之力支配人偶的父亲的立场这双重立场下,爱慕人偶之人那自恋的陶醉,才初次成为完整之物。作为小说家,他们自由来去于这两种立场之间,这点毋庸置疑。他们是青年,同时也是父亲。

    然而依据我的观测,这位父亲,大概是虚构的父亲… 浪漫派和风格作家中的大多数,都通常与现实中的父亲这一立场无缘。列举那些顷刻在脑海中浮现的例子即可,比如爱伦·坡、波德莱尔、诺瓦利斯,以及性质稍有些不同的尼采。他们都至少在无意识中厌恶生命的连续,宁愿选择不为人父。正是像这样在现实中拒绝成为父亲的人,才会悄悄将自己拟作虚构的父亲,爱上人偶。这不正是人偶爱好的机制吗?弗洛伊德所说的,投射给人偶的自我之爱,其逻辑的圆环于此初次闭合。

    P162-163

    利尔﹣亚当的小说中,爱的母题横溢全篇,而在康成的小说中却丝毫不见,或许也与此有紧密关联。小说内容无须我特意说明:一位独居的孤独男人,从一位姑娘的肩部取下她的手臂,藏在雨衣里带回公寓的房间,夜里在床上百般爱抚。情节单纯至极,又透着性犯罪气息的超现实故事。男人取下自己的手臂,换上姑娘的手臂。血液却未能流通…不过,血液最终流动了。

    我不经意间有所察觉。我口中可以感觉到姑娘的手指, 而姑娘的右臂上的手指,也就是我的右臂上的手指却无法感知我的唇齿。我张皇失措地挥动右臂,却没有挥动的感觉。肩部末端,手臂的根部存在着阻隔与绝。”血液没有流通。” 我无意间这样说道。”血液流通了吗,还是没有流通呢?”恐惧席卷了我。我坐在床上,我的一只胳膊落在身旁。

    如此苦涩的表述,康成对人类交流的绝望之深,绝不逊于利尔﹣亚当和霍夫曼。虽同样是从肉体上切断分离的手臂,却不像爱迪生的发明,是抽象而有哲学意义的人造人的手臂,而是在执拗的客观描写的堆叠下被投置于我们眼前的、年轻姑娘的水润的手臂。一节手臂是从整个肉体被切离开来的一个部分,由此,手臂努力成为一种人造人,成为容纳一切内容物的一个铸型。而在本应顺从的铸型中,血液却未能流通…不过,血液最终流动了。

    我没有像察觉到我的右臂和姑娘的右臂调换时那般惊恐地大叫。我的肩部和姑娘的手臂都未痉挛战栗。是在何时呢?我的血液通过了姑娘的手臂,姑娘的手臂内的血液也通过了我的身体。手臂的衔接处,阻隔与拒绝是从什么时候起消失了呢?

    纵然没有爱,这里也有一瞬的乌托邦。或许正如钱伯斯所言,单臂就是艺术的比喻。

    在康成的《一只胳膊》中,在男人与姑娘的单臂嬉戏的房间外面,那潮湿的夜的暗影里,频频有着不安定的、恶魔的气息般的东西在喧哗骚动。从小说开头处就埋下了周密的伏线——抱着单臂、在雨夜街头步行回家的男人,在途中遇到了可疑的汽车、广播节目、萤火等不祥的征兆。 这篇小说弥漫着浓重的恶魔的氛围。男人狭小的房间被群魔包围,拥挤得几乎动弹不得。川端康成没有堂而皇之地描写恶,但他无疑意识得到自己一直处于与恶为邻之地。我想,《一只胳膊》就像康成的所有作品那样,成立于那样的危险之地,关乎美丽憧憬。


    A-幻鳥譚

    P47-51

    三岛由纪夫写过绝妙的句子,那篇文章(《日本文学小史》)我不客气地借来一用:

    一百三十四首春歌中,单是摘录出频率最高的“花”一语,便能明白《古今集》的特色。所谓的花,不是某种花,说法虽有些奇怪,它是极度非人格的花,花的意象作为约定俗成,被严密的固定。禁止对花进行分析,特殊化、地域化规定(地方特色)、品种等也均被禁止。此处不可侵犯的“花”有一定的表徵,“花”不是“花”以外的任何事物,因此禁止执拗地探寻“花”以外的概念内容。首先,这种探寻是无礼的。

    然而当概念与外界的平衡被打破,外界的秩序发出巨响后崩塌,诗人们竭力维持的观念秩序便乖离了人们的意愿,注定在贫血中黯然失色。于是《新古今集》的美学逐渐与恋尸癖类似… 不妨说它是高度自律的观念世界的美学,言语秩序的美学。

    每当读到欧洲诗人执拗的炫耀的喻法,我都对日本自《古今集》以来奉承的喻法禁慾主义有异样的感触… 应将它考虑为与欧洲的象徵主义相似而有别… 对于欧洲人而言,喻法需作用于对象不断对对象进行全新的解释,更进一步说,就是流露出了无休止掠夺自然的意志… 禁慾主义有禁慾主义的丰饶,这点无俟哓喋。

    到江户后期,曾作为一种观念的将中式夕阳天据为己有地盘旋的幽灵鸟,似乎也不得不坠落于地面了。毕竟,从此时起的这“三鸟”已是会啄食会落粪的“三鸟”了。

    P51

    反过来讲,存在于传统中并被其认定的生物,即便谁也未曾目睹实体无法参破,也可以在和歌的自然里安详栖息… 谁也无从质询。

    我想,这恐怕是确立诗的秩序的必要程序。在《万叶集》的自然里,夷狄与奇兽神出鬼没,古代的荒魂萍踪浪迹,就连山川草木,都流淌著瘮人的鲜血。用诗的语言捕捉古代的无秩序,将其再次统合为一个秩序,便是《古今集》顺应时代要求的工作。就这样,整个自然被严整的排置于秩序之中,诗人不再需要亲自探访歌中的圣地,也不必只著眼于那些不被歌所吟咏的生物。

    幽灵鸟的美学令人联想起欧洲纹章学冰冷的抽象主义… 但即便如此,用干尸和幽灵代表整个自然,在观念和现实方面都无法成立。


    B-對動物志的愛

    P108-115

    从十二世纪到十三世纪,在欧洲生活的人们的全部知识中,博物学占了极大比重,这对于现代的我们而言恐怕很难想象。当然,虽说是博物学,但那时还没有培育出科学思考的萌芽,所以没有任何人认为通过博物学可以正确观察和收集事实并进行分类,甚至由此进一步认识自然。如果说当时的艺术是一种寓意体系,那么科学就是另一种寓意体系。

    博物学的工作只不过是满足人们对神秘的共通嗜好,并收集某类传说。对于这个时代嗜好神秘的精神来说,博物学就是宗教或世俗道德和教谕的源泉。博物学的工作就是通过自然界的各种事物,确证这唯一的精神源泉所产出的神秘。也许我这么说才更接近寓意的真相吧。在十三世纪的博物学著作中,无论是博韦的樊尚撰写的《自然之鉴》(Speculum Naturale),还是大阿尔伯特的《动物论》与布鲁内托·拉蒂尼的《宝库》等都是如此。

    中世纪的思考模式不是归纳法,而是以神为最高前提的演绎法。艺术史学家埃米尔·马勒曾写过如下内容:

    眼中看见的宇宙是什么?形态的多样性意味着什么?在僧房中思考的修道士,或是在上课前于寺院中一边踱步一边思考的博士,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如何?这个世界究竟是幻影还是现实?——对于这个疑问,中世纪给出了一致的回答。答案就是,世界是一个符号。就像艺术家在心中保有作品的观念一样,宇宙只不过是神一直以来在自身中保有的一种观念。(《法国十三世纪的宗教艺术》)

    胡桃、玫瑰、鸽子、宝石……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象征。在地球上,无论是陆地还是海洋,都只不过是唤起《圣经》的记忆、提供道德训诫的材料、解明神的秘密并以此体现灵魂象征的一种现象。对于这种中世纪特有的令人惊讶的思考方法,《中世纪的秋天》的作者约翰·赫伊津哈如此解释道:“象征主义式思考带来对思想的陶醉,它毫无理性地将事物概念的边界融合,压抑合理思想,并将生命感推向最高潮。”赫伊津哈说的一点不错。

    据赫伊津哈的观点,中世纪末期,寓意式的思考形式“迎来了登峰造极的时代。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被彻底地象征化,象征变成了石化的花朵”。——如果寓意所隐藏的形象毫不掩饰地出现在表面,那么形象的象征价值就会下降。我们甚至不需提起C.S.刘易斯的观点,因为寓意和象征主义本就是相反的。无论是诗歌还是绘画,随着形象的唤起作用变得贫乏,风格至上的装饰主义就此诞生。虽然一般观念似乎将它视为美学堕落后的形式,但是我认为其中有应被发现的、难以割舍的魅力。可以说,对我个人而言,中世纪荒唐无稽的动物志正是这种魅力的无尽源泉。

    P118-120

    从神话学到精神分析学、从纹章学到科幻小说,动物志连绵不断地贯穿了人类的精神史。在史前时期,洞窟中的人类首先描绘的主题就是动物,现在的孩子们喜欢通过显像管观看的怪异形象也是动物。

    埃利法斯·莱维曾说,“动物是人类本能与情感的生动符号”,但我想恐怕不仅如此。动物可以变身的范围从神圣之物到恶魔之物,这远超人类的领域。如果所有人的心中都沉睡着一只野兽,那么野兽的概念就会超越人类的概念,我们人类就会成为各种野兽之中的某种超越人类概念的,或者说是超人类一般的存在吧。就像尼采在《曙光》中借动物之口所说:“人性只不过是我们动物没有深陷其中的一种先入观念。”

    也就是说,作为原型的动物,展现了我们人类的无意识和本能的广阔深层与基础… 我们的世界概念由三种领域——地狱、地面、天界——分占并合为一体,而动物毫无阻碍地跨越了它们的边界。所以当我们想要通过狂喜与神合为一体,追求巴塔耶所说的“存在的连续性”时,经常会以面具和图腾等神话的变体作为媒介,借助动物的帮助来达到目的。

    动物志的历史从古代一直延续到中世纪这充满幸福传说和寓意的时代,从十五世纪开始到十六和十七世纪迎来最高峰,也迎来了畸形学和怪物学的时代。

    P120-121

    我们的文明正致力于不再将动物视为神圣或恐怖的存在,并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向保护、观赏的方向发展了。通过交流与教育等手段,我们甚至可以与原本存在于世界偏僻角落的珍稀动物亲密接触。就像我对动物志的兴趣一样,我对动物园的历史也十分感兴趣。但是这个曾经象征王侯将相的奢华与对知识的好奇心的地方(例如亚历山大里亚或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如今已经变成了孩子们专属的乐园。如此看来,无论是近代的动物志还是动物园都变得越来越通俗。

    虽然可以通过深层心理学提出证据,证明古老的动物符号仍未灭绝,但是在我看来,我们身边儿童的反应是最大的证据。没有不喜欢动物园的孩子,也没有孩子不喜欢拟人化的动物。就算现在我们与动物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但是无论是谁,应该都曾对动物产生过心潮澎湃的感觉,我们只是将它压抑在意识的深层罢了。


    B-關於紋章

    P125-131

    纹章学与宫廷礼仪、骑士精神和马上长矛比武等一样,是在中世纪欧洲封建贵族社会中盛开的一朵复杂微妙的花。要说没用,那恐怕没有什么学问比这个更没用了,所以赫伊津哈将其称为中世纪文化的游戏式要素之一,并非没有道理。在这一点上,欧洲纹章学的发展也与日本家纹的母体“有职文样”的发展有些许相似之处。也就是说,这一体系是排他的神秘主义式的体系,它促进了只有专家才明白的、难以理解的象征主义的发展。

    恐怕不仅是迦勒底,在埃及和希腊等地,甚至是罗马,都有许多可以被称为纹章艺术的、被设计出的动植物造型表现吧。纹章艺术不一定来自纹章学。纹章学中最需要的是规则,在规则中最重要的是纹章的占有制与世袭的传承制。而纹章艺术则产生于与这种规则没有关联的个人艺术想象力,比如古希腊的盾牌装饰有战士依据个人喜好绘制的狮子、龙、猪、鱼等抽象的象征符号,但是我们不能将其视作狭义上的纹章。

    自古以来,在拉丁语中被称为“脐”(umbo)的、盾中央的突起物,与被安置在德尔斐神殿的神石翁法洛斯一样,都是世界中心的象征。

    纹章的世袭制约在十二世纪后半到十三世纪尝试确立,观察这个时代,会发现古代的盾上所绘主题的多样性在渐渐消失,逐渐变成同一种主题,就是狮子… 是基督教的动物,人们认为它可以打败龙这种异教动物,或者撒拉森文化的动物。因此,狮子主题的图案作为想要葬送过去异教文化的天主教会的祝福而出现在盾的图案上。

    纹章主题的多样性被重新发展是在十三世纪以后… 被统一的狮子主题就算想要通过颜色、数量和姿势产生变化,也不免显得单调,因此追求主题多样性的个人倾向再度凸显出来。从某种角度看,这明显是基督教的世俗化,也是符号价值的下跌。每当纹章学的形象丧失其神圣内容时,就会百花齐放。

    P134-135

    我之前提到纹章诗与枫丹白露画派,或纹章诗与十六世纪静物画的对比,指出诗与美术之间有某种平行关系。缜密描写女性身体的纹章诗作者与枫丹白露画派的相似之处,就在于都有恋物癖这一点吧。还有,那些在观察动植物、蔬菜、乐器、时钟与贝壳等物体时,与观察女性的身体细节一样,展现出恋物癖情结的静物画家们,也许与纹章诗作者遵循着同一种冲动。——简而言之,我感觉他们或许都想将物体纹章化吧。

    引用萨特评价热内的一段毫无破绽的文章:“热内将主人公们和与之同化的动物、植物与事物精简,使其获得纹章学式的形象所拥有的那种坚硬感。”如果再次使用热内曾用过的比喻,那就是像中世纪贵族藏在盾形纹章背后一样,塞夫笔下的乳房棋盘、于斯曼的白底黑斑的雪景等都丧失了物品本身的含义,成了冷酷且壮丽的纹章学式的形象。

    如此看来,纹章学式的关注恐怕就在于对“从物体转变到形象”方面的关注。用我的比喻换句话说,就是杀掉动物,将其美丽的外观完整保留并剥制成标本。也可以说是制作昆虫或贝壳标本。塞夫将美丽的乳房剥制成标本、于斯曼将华丽的雪景制成了标本。

    在塞夫的诗集《Délie》中,第四百零八首是一首吟咏乳房的诗歌…

    就像摩索拉斯王的陵墓,或金字塔。
    但是您的馨香的乳房,太太,
    这是唯一适合我的、潮湿的墓。


    A-付喪神

    P83-84

    某种形而上学,被摧毁后,如果人们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那么“物”就会突然卷土重来… 我想称之为fetish(物神)。

    Fetish,源自葡萄牙语(feitiço),自德布罗斯以来,一世风靡宗教学、社会学和心理学领域。如今,这个词语略显颓势,在这里,我想援引的是被注以生命的物体一义… 据折口信夫所言“物即是灵,指与神相似,等级低的庶物精灵。”这不正是物神吗?

    随着时代推移… 人们开始变得将信将疑,从那些曾被笃信寄宿着灵魂的物体上,灵魂也徐徐剥离脱落。然而,与此同时,倒也有失去容身之所的灵魂… 觅得了新的栖身之所… 随着技术的进步,复杂的什物得以被生产,灵魂反而更容易找到居所。

    原本什物便是人类的一部分,什物与人类的关系向来是自然与人类关系的临摹。想到这里,什物最终取代了自然,成为灵魂的栖息之处,便不难想象。采用更为极端的说法,什物是自然的代替物,是第二个自然,所以才会轻易出现物神。

    “大扫除时,古旧什物被胡乱丢在路旁时,取代他们的新种类什物被大量生产的体现,诉说着室町时代生产力的迅猛发展”,花田清辉这样写道。然而,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社会基础,旧什物才可能成为物神。

    P91

    有animation一词,被译为“动画”。语源上是赋予物体以生命之意,在如今,一般指从静止中产生运动的电影相关术语。我想博斯与勃鲁盖尔的器物妖怪,便是画家对物的执著最终招致了animate物体的结果。像在死去的物体上通电一样,将生命注入身体。自然那些被animate的物都无外乎是恐惧的对象。然而在恐惧之前,也理应存在著对对象的过度执著。

    我在前面执意要使用“物神”这一听起来可能有些奇矫的词语,也是为了发挥如上所述的微妙语感。对我们而言,物的妖怪无外乎是恐惧的对象,描绘出它们的人,无疑是过度热爱物的人。我想确认的便是这一点。


    A-關於時間的悖論

    P104

    秦汉时期的葬玉无需赘述,其并非死者在生前曾使用过的物品,而是专为施覆于尸体之上一同埋葬而制作的玉器。古代中国人似乎相信用玉封住尸体的九孔,即可保之不朽… 特别是置入死者口中,被称为“含蝉”的葬玉…

    王质烂柯… 只是服下枣核,便不再受时间的作用,便可以对抗时间的攻击。也就是说,可以设想是人类自身成了石头般坚硬的存在。

    若再讲另一件我在烂柯故事中觉察到的事,那便是棋子的象征意义。无论是象棋、围棋还是西洋棋,我想棋子显然都是时间的象征… 将它想象成蒂图斯·布尔克哈特所言的“宇宙范围内的力的运行场域”(《象棋的象征主义》)即可,将它看作是一定的空间也无妨,看作是时间也无碍。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在名为《棋》的诗中写道:…

    时光在消耗著棋手们的精力
    即便就是在他们离去了之后
    仪式最终也没有结束

    这也可以视作已逝的时间与永远,象棋棋手与棋手背后的人之间的赫拉克勒斯式悖论。捎带一提这里博尔赫斯所说的仪式,无疑意味著诺斯替主义的二元论,即使人类因时间的腐蚀作用而毁灭,仪式也绝不会终止。


    B-作為烏托邦的時鐘

    P173-174

    实际上,时钟是某一天悄悄出现在中世纪民众之间的… 总之,时钟不生产任何事物,也不破坏任何事物,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却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的意识。当然,古代有漏壶… 等计时装置,雄鸡报晓也可被称为是自然的时钟… 可是制造机械时钟的齿轮装置,意味着加工自然时间与神的时间,也就是说,它拥有“反自然的工坊”和“恶魔的工坊”的样态… 将时间关在箱子里,就是犯下反天主教的罪行。

    P176-178

    由擒纵轮和叉瓦构成的擒纵机构。它的发明使得时间王国终于被人类掌握,机械时钟所显现的不是自然时间,而是被加工和精炼的时间,也是被文明化、抽象化和理论化的时间。

    但是乌托邦本就是与无秩序的历史发展相对立的事物,它是理论性的,同时具备向完整发展的倾向。支撑乌托邦构造的各个部分就像齿轮一样相互咬合,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乌托邦就是以一个轴为中心旋转的机械世界。机械时钟的抽象时间就是乌托邦世界的时间吧。如此看来,时钟并非诞生于王室的工坊,而是诞生于修道院这个可以被称为中世纪乌托邦的特殊环境,这十分具有象征性。也就是说,时钟就是乌托邦的代表物,时钟作为一个装置,它的形态再现了乌托邦的构造特征。

    当然,历史与乌托邦的关系存在悖论,时间和时钟之间的关系也存在悖论。乍一看,时钟培养了历史和时间线性发展的意识,但是并非如此。就像乌托邦的建筑家将弯弯曲曲的河流修改成直线一样,时钟也在修正时间。自然的时间不一定是线性的,不如说有好几重叠合在一起,这才更接近真实吧。严密地均等展开的时间只可能出自时钟。乌托邦主义者们厌恶自然的时间,即无秩序、错综复杂的时间,所以他们才想将时间重新构造结合。为了逃脱历史的恐怖,对乌托邦而言,时钟十分必要。

    在沙漏和漏壶中,时间是以物质性的形象表现的。在机械时钟里却没有任何诸如此类的具体形象。时间的具体表象失去形影、云消雾散了。所以,被关在机械时钟这种箱子里的东西是一种虚无,机械时钟默默地计算并记录着虚无。这种虚无可能是乌托邦自身的虚无的反映… 持续的感受被消灭,只剩下永远的现在。

    P179

    单调重复的时间将时间消灭,这就是乌托邦主义者无意识中的愿望。无法实现的永动机和机械人偶的制作者们的永恒梦想,与乌托邦主义者的这一点完美重合… 我之前提到过,永动机是中世纪最重大的形而上学梦想,也正是出于这个意思。

    时钟的表盘全部是圆形,恐怕这也可以视作乌托邦主义者在无意识中厌恶历史的表现。历史的时间是线性的,时钟加工这线性的时间,将它变为永久运动的循环时间,也就是一种人工的时间。圆形时钟的表盘否定了历史的持续性,它不正象征着永远的现在吗?在修道院组装出第一个时钟的修道士,悄悄地在齿轮装置中埋藏了对于历史的怨恨和恶意。

    P180-182

    萨德侯爵是小说家,而非机械技师。但是他在小说世界中将活生生的人当作机械,将女性当作时钟。也就是说,他想完全改变到那时为止的依靠机械人偶技术、让机械模仿自然的倾向,转而让人类模仿机械。因此在萨德的世界中,裸体女性成为发条,成为齿轮,成为某种机械部件。罗兰·巴特曾经写下这段话:

    虽然萨德的色情没有再生产性,但是它的原型是劳动。举办盛宴就像是在工作场所一样组织、分配、命令、监管。它的收益是流水线工作的结果。……所有人构成了一个巨大精巧的齿轮装置,构成了一个精密的时钟。(引用自《萨德、傅立叶、罗犹拉》)

    善是和平的、静止的,与历史的状态相反。恶正是动乱、颠覆与死亡的要素,可以推动历史变化。萨德说:“人类的道德状态是和平与静止,但是人类的不道德状态是永恒运动。这接近人们所必需的动乱状态,共和主义者必须时时刻刻将国家保持在这种状态。”

    想想看,由死亡带来的分解和腐败,与情色一样让万物流动循环,这与萨德的永恒运动相符。“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充满犯罪和疯狂,诞生了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等伟大的艺术家。可是瑞士在三百年的和平中产出了什么?布谷鸟钟。”众所周知,这是卡罗尔·里德的电影《第三人》中奥逊·威尔斯的著名台词,但是他提到了时钟,所以我认为在此引用这句话是有价值的。

    P183-184

    还有,我一定要在这里引用我喜欢的瓦尔特·本雅明的一句话。“革命阶级的特征是在行动时意识到正在打破历史的连续性,这种意识明显体现在七月革命发生时。斗争的第一天傍晚,在没有事先联络的情况下,巴黎几处不同场所钟楼的时钟遭到枪击。”

    但是对我而言,比起在运行的时钟,我更喜欢因为太旧而动不了的时钟、缺少指针的时钟、写着罗马数字的表盘发黄的时钟,也就是已死的时钟,可以说我有这种奇特的癖好。我的这种癖好会被心理学如何解释呢?


    A-金甲蟲

    P172-173

    在这里再次忆起玛丽·波拿巴的话,“坡的风景都如死亡般静谧”。生命若与时间类似,那么死亡,便与风景即空间类似。因此,将时间以空间方式呈现(如时钟那般),与通过死来表现生类似。坡的恋尸癖或许与他对空间的偏爱,或者说与对时 钟的嗜好趋同。无妨看作是同一原理的两种不同的发现。所谓时钟,不正是时间的恋尸癖吗?对坡来说,完美的时间呈现近似于时钟这一物体,完美的生也无限地趋近于死。

    可以说,《椭圆形的画像》用压缩的形式,容纳了坡作品中频繁出现的死去女性转生的主题。

    迄今为止尚有生气的现实中的女人死去了,一直以来 处于死亡状态的画像中的女人复生。肖像画中的女人,在某些情况下也可能就是从茔地中复活的女人。一出两个女人交替生死的时间的戏剧。这便是坡的死美人主题小说的构造,也不妨说是钟表指针运动的意义。自然,这两位女人,最终会归结于同一个贯穿过去-现在-未来的女人的 形象。是无限循环往复的死与再生。

    椭圆形的空间是死的世界,画家通过将女人嵌入其中, 保护她免受生的时间的无常。是要消去时间,永葆青春的光芒。就像在时钟的箱子里封存时间,令它们不得不陷入永远的循环运动。就像通过单调的永恒重复,忘却时间的苦恼。如此看来,椭圆形的画像,不正是时钟的表盘吗?

    P177-179

    据《希腊神话的象征》的作者保罗·迪尓(PaulDiel) 所言,代达洛斯虽是知性的象征,却与同样是知性象征的奥林波斯神赫尔墨斯的神格相左,呈现的是邪恶的知性。

    为了逃出无意识的迷宫,代达洛斯发明了人工羽翼,这羽翼却因是邪恶知性的发明,如同早已预告了终将到来的破灭,不过是由不完美的材料制成的不完美的机关。与天使及珀伽索斯的羽翼不同,羽毛和蜜蜡制成的羽翼不如说与恶魔和蝙蝠的羽翼相似。即便如此,代达洛斯因多年的积累而技艺娴熟,得以熬过危机,而对年少尚无经验的 伊卡洛斯而言,情况就截然不同。他用不完美的羽翼靠近太阳,忘乎所以地想一举临近崇高的精神领域,却失去平衡,在瞬间坠落,再次被无意识的海吞没。

    代达洛斯若展现了邪恶知性抵达极致的成功姿态,那么伊卡洛斯便是残酷的失败之姿。邪恶的知性,亦可换言之为反自然的冲动,或人工意志。脱离大地飞向虚空的志向,这本身不正是反自然的吗?在传说中代达洛斯也是xoanon,即古希腊最初的木雕神像的创始者。我在这里不能不留意他与皮格马利翁的亲缘性… 或许在此需要强调的是,技术与色情原本就因旨在反自然而近似。

    “如梦一般的飞翔是虚荣心的表现,”迪尔说,“通过飞翔得到满足的神经症患者,象征着发挥出超越实力之力的现实欲望。”

    我想,爱伦·坡与代达洛斯间有几分相似。不仅因为 他用知性构建文学作品与诗,与希腊语的poiēsis(注①:意为制作与诗作。柏拉图在《飨宴》中将poiēsis定义为“从无形的事物中生出有形事物的一切原因)这一词语相衬,是与生俱来兼具工匠素质的人,也因为他被囚禁于亲自建造的、如迷宫般独立完整的自我意识之密室中,不得不因此承受苦痛。

    我觉得,爱伦·坡与伊卡洛斯也有几分相似。如保 罗·迪尔所述,“最为才能所眷顾的艺术创造者,是内部被飞翔与坠落的频繁交替所撕裂的人类”。向着天上的美的世界上升,向着地下的死的世界下降,对坡而言,在现实中,悲惨的挫折者的命运如影随形,却无法放弃挣脱之梦,令人想起伊卡洛斯对太阳的渴望。在现实中虽是无法飞翔之身,他却时常让我们清晰分明地看见,通过人工之翼飞翔的姿态。


    B-東西庭園譚

    P186-190

    众所周知,庭园大致可以分为建筑式庭园和风景式庭园两类,造园技术在这两种形式之间一边摇摆,一边进化。如果事实如此,那么便如阿尔古公爵所言,假如偏好极端倾向某一方,反作用力肯定会出现吧。一方拥有秩序和对称性,另一方拥有无秩序和非对称性,可以说这是几何学与自然的对立。

    伴随着十八世纪的到来,英国人发现(应说是再发现)的淳朴自然打破了这种“闭锁的庭园”的牢笼。“闭锁的庭园”内部那驯化的自然,被杂乱的、无秩序的自然入侵,并占据了支配地位。如果说这也是乐园,那么它就是将全自然安置在同一庭园内的乐园。英国造园家威廉·肯特(William Kent)曾经说出“自然厌恶直线”这句名言,从1730年到1748年他离世,他设计了不少完全脱离巴洛克、洛可可几何学定式的庭园。

    庭园不仅是一个世界,它的历史发展过程必然体现出大宇宙与小宇宙的辩证法。如果说,到那时为止的建筑式的、几何学式的庭园都表现为一个世界,那么与十八世纪一起登场的英国风景式庭园就包含着数个世界。与那时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的建筑相反,全新的风景式庭园可以在自然中设置数个性质不同的建筑物。也可以说,它从一神教的庭园变为泛神论的庭园。如果继续比喻,也许这种庭园的形式变化是与当时的地心说到日心说的变化相对应的吧。

    风景式庭园中有时代和地理位置完全不同的几种建筑构成的小宇宙,这是它的奥妙所在。

    邱园的设计结构,是在蜿蜒曲折的森林小道中行走时,眼前的景色不断变化,可以看到世界上的一处到另一处、历史上的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北方哥特式建筑位于中国和埃及建筑之间,金字塔与中世纪西欧城堡相邻。风景在庭园中互相重合,庭园整体就像收集珍奇宝贝的玻璃箱,也像风格主义盛行时期宫廷中的珍奇博物馆,是一个混乱的建筑式小宇宙收藏品。虽然它确实会给人驳杂和混乱的印象,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混乱的印象也唤醒了我们的诗情。

    虽然在巴洛克晚期与洛可可时代,中国风情(chinoiserie)曾风靡一时,这是艺术史上的常识,但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它也对造园术产生了难以忽视的巨大影响,这一事实却并非广为人知… 我认为在中国和日本发展的符号性的庭园美学,终究没有被欧洲人理解。从建筑式庭园发展为风景式庭园的辩证法,应综合发展为中式庭园,但它最终并未被发现。在欧洲,中式庭园只停留在作为风景式庭园附属物的地位。

    P192-194

    通过与耶稣会士的交流,乾隆皇帝似乎变得比任何人都有西洋情结了。与在欧洲的中国趣味的赞美者相对,他希望在圆明园修建西洋式宫殿。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应当,因为这正是东西方互相体现异国趣味的事例。

    皇帝下定决心要建造西洋式建筑,并且亲自在长春园北侧选好一块地,让自己喜爱的宫廷画家卡斯蒂廖内负责绘制设计图、选定合作人。卡斯蒂廖内虽然私淑安德烈亚·波佐,但是在来到北京之前只画过宗教画,只不过是个画家。所以对于卡斯蒂廖内而言,突然承担建筑家的工作实在是太难了。修道士们为了帮助他,从本国带来了许多建筑理论书籍,其中有著名的迪塞尔索所著《法国最优秀建筑》第一卷,还有维特鲁威《建筑书》的拉丁语版、法语版和意大利语版等。

    卡斯蒂廖内设计的巴洛克风格宫殿是拥有极多立柱和漩涡装饰的博罗米尼样式建筑。法国耶稣会士米歇尔·伯努瓦负责建造重要的喷泉。伯努瓦虽然会一些天文学和物理学,但他终究不是水力学专家,只是一名修道士。其他帮助修建宫殿和庭园的人还有德国耶稣会士兼画家西歇尔巴尔特⑱、生于佛罗伦萨的建筑师莫吉。为了完成这项艰巨的事业,他们当然也需要许多中国的工匠作为辅助。总之当时住在北京的耶稣会士们虽然不是专家,却能够在重要时刻发挥作用、广泛积累当时的科学技术知识,人们不由得对此感到惊讶。漫长的建筑工程从1747年持续到1759年,总共约有十二年。

    起初,修道士们被宫廷中的繁琐规则妨碍,只在特定的时间内才能进入圆明园,并且要接受宦官和官吏们的监视,受制于人。但是只过了两三天,这规矩就被废除了。所有修道士都可以自由地随时出入圆明园。从中国以往的惯例来看,这是难以想象的特权。到了傍晚,他们就回到位于北京和圆明园之间、名为海甸的一处小村中的宿舍里。每天早晚骑在摇摇晃晃的骡马背上走近两里⑳的路是件痛苦的事情,而且有时还必须在广阔的园林中巡视相隔一两里的工地。有时为了等待皇帝驾临,不得不慌忙返回圆明园。

    P194-196

    圆明园的庭园被划分为三个区域,在第一个区域上建造的是第一座西洋楼“谐奇趣”。法国耶稣会士的报告称,这座建筑“应与凡尔赛宫和圣克卢的城楼相似”。全馆被统一为科林斯式风格,由大理石和锡釉彩陶(maiolica)建造,左右有呈U形延展开的侧楼,通过玻璃回廊与主楼相连接。但是最让皇帝感到喜悦的是位于这座“谐奇趣”面前的、伯努瓦苦心建造的喷泉。皇帝坐在玉座上,身边有妃子侍奉;他的视线穿越建筑的窗子,不知餍足地看着喷上天又落下的水柱。泉水周围、石头上和水中有十几只青铜制造的动物,有大雁、羊和鱼等,它们的口中喷出汹涌的泉水,表现出动物以水互相争斗的场景。

    走过桥就可以到达第二片区域,在三面被运河包围的“花园”迷宫庭园中央,有一座大理石造的便亭,第二座西洋楼“海晏堂”就建在不远处。它的名字来源于露台上设置的一个为喷泉供水的巨大储水槽。“海晏堂”这座建筑的许多细节具有巴洛克风格,但是整体灵感来自特里亚农宫和凡尔赛宫正面的广场。有趣的是,位于建筑西侧大台阶下的喷泉其实是一个时钟。泉水两侧分别排列着六只动物,从老鼠到猪的十二生肖每隔一小时依次喷水。只是在正午时刻,所有动物会同时喷水。这是伯努瓦最花心思的作品,得到了爱好喷泉的乾隆皇帝的极度喜爱。

    此外,卡斯蒂廖内为圆明园设计了名为“蓄水楼”的建筑。它与路易十四时代制造的著名水利机械“马利机”(Machine de Marly)相仿,是一种为喷泉供水的储水装置。还有“竹亭”㉑,是用彩色玻璃和贝壳镶嵌的竹制建筑。“线法山门”是用上釉的砖建成的、有三个拱门的凯旋门。

    “养雀笼”则是壁上绘有船和雉鸡的巨大鸟笼,其中饲养着以孔雀为首的诸多珍奇家禽。“方外观”带有大理石栏杆,是个与枫丹白露宫相似的、左右两侧有大台阶的西洋风观景台。后来皇帝为了取悦来自突厥斯坦的妃子“香妃”,将这“方外观”改建为清真寺。

    香妃是战死的敌将的妻子,她在被捕后被强行带到圆明园。虽然乾隆皇帝对美丽的她偏爱有加,但是她始终不愿以身相许,最终在房内自缢。据说皇帝建造第三座西洋楼“远瀛观”,就是为了她。这座远瀛观正面有类似巴洛克的喷水广场一般的巨大喷泉,泉水中央有一头青铜制的鹿,周围有十几只狗对着它口吐泉水。为了安慰身处异乡的香妃,皇帝命卡斯蒂廖内在嵌板上绘制了数张表现她故乡风景的油画,将其制作成类似幻灯的立体装置展示给她。只有在这时,使用基于西洋透视法的油画技法才得到皇帝的允许。

    西洋楼的房间中装饰着大量路易十五送来的戈布兰(Gobelin)地毯、法国宫廷美女全身像,还有豪华的大镜子,据说皇帝为了嵌进窗户而将它割开了。但是,在欧洲巴洛克风格庭园中肯定会出现的女像柱和裸体像,完全没有出现在圆明园中,这十分奇妙。理由毫无疑问是乾隆皇帝对这些没有兴趣。建筑的白色大理石柱子与红色的砖墙产生强烈对比,而且中国人喜欢使用多种颜色,这令人联想到意大利和葡萄牙的宫殿。只有屋顶遵照中国的传统,全部被黄色、青色和绿色的瓦覆盖。虽然这可以说是有不良趣味的折中样式,但是也可以视为一种优雅。事实上,参与宫殿建造的耶稣会士也未必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不满意。

    P196

    在1860年,第八代额尔金伯爵与蒙托邦将军带领的英法联军侵入圆明园,看到园内收藏的许多绘画作品已经受到虫蛀,欧洲的大小家具都破损不堪。士兵们抢走了大量的宝石、鼻烟壶、黄金糖盒、银盘子和衣服等等。当士兵们看到欧洲君主赠送给一代代中国皇帝的数个机械人偶时,不由得发出孩子一般的欣喜叫声。掠夺活动持续了整整两天,最后他们将宫殿付之一炬。中国皇帝那天方夜谭般的宫殿曾经夸耀着过去的荣华富贵,它与那些奇妙的机械人偶一起被火焰吞没。

    如果现在想要回忆圆明园往昔的华丽,可以看看1786年左右卡斯蒂廖内的中国弟子们亲手刻下的二十枚铜版画。据耶稣会士的报告,这些铜版是工匠们在乾隆皇帝的亲自指示下精心雕刻而成的。巴黎的国家图书馆的版画部收藏有这套贵重铜版画中的一组。据说那是北京的耶稣会士送给巴黎某位出版商的一组,曾经多次被转手出售,最后终于来到巴黎的国家图书馆。我一边看着这套铜版画的复制品,一边让思绪在十八世纪的欧洲和中国驰骋,最终写下这篇文章。

    (摘注_图可参考:入神普照|开放博物馆)


    B-胡桃中的世界

    P200-202

    莱缪尔·格列佛漂流到布罗卜丁奈格,第一次目击巨人的身影,随之发出感叹:“哲学家说大小问题的关键在于比较,说得完全没错。”

    确实,不做比较就分不出大小,无论是小人还是巨人都依靠与其他物体比较才能成为小人或巨人。没有绝对的小人或者巨人,小人和巨人一开始就是相对的存在。假如我们在夜晚睡觉的时候与房间和床一起变大了一百倍,到了早上肯定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我这么说,是因为床和我们的大小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的小宇宙都严格按照大宇宙构成,我们的相对论式思考肯定会在其中发现小模型(miniature)式的把戏。库萨的尼古拉从无限的观点思考这个问题,提出了最大的东西和最小的东西一致,也就是“相反的一致”这一观点。

    “愈是有可能将世界精巧地缩小,我们愈是能够更加确切地拥有世界。而且要理解,与此同时,小模型的价值也随之凝缩,变得更加丰富。为了理解小模型的动力学效果,只靠柏拉图式的大小辩证法仍不足够。为了体验小中有大,必须超越理论。”这是加斯东·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的叙述,我们每个人都能依靠想象力轻易地超越理论,跳入小模型的世界。

    多亏了小模型,梦想家才可以毫不费力地体会支配世界的感觉。现实的世界被分割四散,所以如果不将它做成小模型,我们就不可能支配世界。这就像仙道的高手将世界封闭在一个壶里一样。

    P202

    我之前引用了米歇尔·莱里斯的可可盒子和梅丽牛奶罐上的画,不过比起小模型,按照皮埃尔—马克西姆·舒尔的说法,称它们属于“嵌套”主题,也许更合适吧。

    为了脱离悖论的循环,德谟克利特等哲学家提出将物质的最小单位设为原子的方案。但是据让·科克托等诗人的意见,说某物大或小是不对的,应该说距离它的远近。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并不小,科克托认为它们是太远了,至少比眼睛能看见的星星更远。“如果可以确立距离的全新概念,‘有尽头的无限小’这种愚蠢观念便会消失,大小的观念也会失去意义,不会再撞上极大、极小这类幻想中的墙壁。”科克托在《陌生人日记》中如此说道。他将可视性视为距离的函数,想要使大小的观念消失。换一种说法,就是将我们的眼睛当作一类望远镜。这种奇怪的理论从根本上推翻了时间与空间的既有概念,按照这种理论,荷兰少女没有变小,而是保持着相同大小,只是相距很远。

    P212-213

    显然,人类的想象力并不满足于让某物体保持固定的大小。想象力总希望使对象急剧扩大或收缩成为可能,追求着类似爱丽丝在漫游奇境时喝下的药水一样的东西。

    把玩在海边捡到的贝壳,我想到瓦莱里说的“我绝不承认,形状与大小之间存在着必然的依存关系”,“我不能想象出形状无法想象的事物,无论是大还是小。如果要想象某种形象,我的精神无论如何都会想象出与其相似的、大大小小的形象”(《人与贝壳》)。

    正因如此,古代的宝石雕刻师和中世纪的细密画家不得不空想出仿佛有马、山羊、大象等动物飞奔而出的巨大贝壳。在这种情况下,贝壳既是贝壳,也不得不成为一个家。这与哈姆雷特的胡桃完全一致。


    A-環形的枯竭

    P185-187

    居住在遥远国度的鸟王西摩格(Simurgh),将它的一根绚烂的羽毛遗落在中国中央。寻得羽毛的鸟儿们,厌倦了它们自身的无序,一众决定当即去寻找鸟王。它们知道王的名字意为“三十只鸟”,王的宫殿位于环绕着大地的卡兹山脉(高加索山脉)…

    于是群鸟踏上了危机四伏的冒险之旅。它们需要飞越七个峡谷,或七片海洋。最后的那片海名曰“寂灭”。参与朝圣的鸟儿中有许多在旅途中掉队,陆续出现死者。最终幸存的三十只,在艰难的苦行中得到净化,终于抵达西摩格所在的山顶。天顶的太阳倾泻而下的光线仿佛要将它们点燃,在光的反射里,它们终于见到了西摩格。令人震惊的是,那正是它们自己的身影。自己就是“三十只鸟”… 前后左右,目之所及尽是西摩格,它们自身的存在如影子般消失,永远与灵鸟合为一体。(P185:即无我寂灭/Fana)

    …概是因此衍生的一种语言游戏。或许可以说,为寻求某个超越性的目的而出发的鸟群,在漫长旅途的尽头,最终回归了它们自身。探索神的旅途,同时亦是探索隐秘自我的旅途。直白地讲是主体与客体的一致,光与影的融合,却不止乎此。对于苏菲主义独特的爱的观念,亨利·科尔班曾说:”神性的爱,不是对神性客体的爱的转移,而是人类之爱的主体性变形。”(《伊斯兰哲学史》)阿塔尔的群鸟完成了主体的变形,可以说实现了爱、爱人者和被爱对象的三位一体。

    在《关于惠特曼的一条注解》一文中,博尔赫斯注意到爱默生的诗篇《梵天》中的诗句“我在飞时,我即羽翼”… 这完全可以类推为蝴蝶与火焰,或者三十只鸟与西摩格的关系… 换一种说法,改写为“我在爱时,我即是你”。

    P188

    在13世纪伊始便完成了苏菲主义的体系… 的伊本阿拉比曾说:“所有原因都是其结果之结果。”… 它所道出的,无非是所有的创造者都是其他创造者的被创造物,即便是第一原因,也无法逃出无限回归的法则。

    P189

    或许,寓意虽一般缺乏明确的形态,却在寻觅着某种几何学的形象。原本,寓意之所以成为寓意,其前提是在同一言语群中至少存在两种不同的含义,在其中一种意义通过另外一种意义得以表象时,就如同水印一样,不是无论如何也会呈现出抽象的形状吗?

    P191

    或许诗人或悲剧作者原本就偏爱在因果关系的领域投射环形时间,创造出回归的形式。倘若它的作用是从命运中解放,那么亚里士多德所讲的净化,不正是环形之枯竭的别名?… 无需多言,环形的枯竭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使用的词句。

    P193

    高桥英夫写道:“若只将终章当作终章来阅读,便无法参透作品的本质。”(《命运与人》)所言甚是。


    A-愛的植物學

    P204-205

    我不禁认为,如此由缺乏主体性的登场人物通过无限组合而生成的色情作品式的世界,似乎有什么地方与植物的性爱世界相通。一般而言,植物不凭自己的意志,而是以昆虫和风为媒介,重复着无限的乱交。若有人批评植物无道德,辩护者只需效仿大江匡房的口吻,说”概昆虫(或风)所为”即可。当然,这不过是句戏言。

    《换身》中的兄妹,至少在小说世界里,均作为一种兼有男女两性的赫马佛洛狄忒斯发挥机能,而作为植物生殖器官的花无须赘述,也多为生有雄蕊和雌蕊的赫马佛洛狄忒斯… 普鲁斯特在花中寻觅到自身欲望的象征,我想大抵也与此不无关系。

    据苏珊·桑塔格的说法,色情作品作为文学形式与科幻小说类似,而依我看来,不如说它们向着博物学与乌托邦两个方向分道扬镳,也无妨称之为收集现实与闭合世界的构成。试想象如风来山人平贺源内这等异色文学者。令人惊讶的是,他一人同时兼备博物学者(《物类品鹭》)、乌托邦主义者(《风流志道轩传》),及色情文学者(《长枕褥合战》)三种身份。

    P208-210

    18世纪瑞典博物学者卡尔·冯·林奈(Carl von Linné)堪称分类狂人,身为对18世纪科学的普遍趋势熟稔于心的人物,他比起动物更偏爱植物也是理所当然。植物虽和动物一样有生命,却扎根于土地,无法移动,内部也没有藏起感知苦痛与快乐的器官,也没有藏匿任何会使分类变得困难的秘密。借库尔提乌斯的话说,植物是”本能与不可动摇的法则性之王国”。其本能也与动物的情况大相径庭。动物至少以个体为单位行动,但植物的个体则十分暧昧… 香芹之父与香芹之子,无论何处都浑然一致。

    “古典主义时代的自然,”米歇尔·福柯(《词与物》)写道,”赋予植物的诸多价值以特权。即对版画式的思考而言,植物的所有形象从茎到种子,从根到果实逐一展开,其秘密已被毫无保留地揭穿,成为透明而纯粹的对象。”讲得真好,我不禁叹服于其修辞。

    对分类狂而言,没有比此更为恰到好处的领域。植物的父与子完全同一,简单来说就是植物没有历史。各植物间可以互易。比起生命,植物更接近于记号,或几何学图形。如果植物去外国旅行,看到护照上的照片,海关人员定会困惑不已。说来植物的身份该如何鉴别呢?言归正传,植物世界的无历史性,不仅对博物学者而言是如此,对我们而言也明显地暗示了乌托邦世界的存在。事实上,乌托邦社会与植物界正如上文中的讨论,在诸多方面都有相似之处。包括其成员的雌雄同体,乃至性方面的乱交。

    “所有种,最初只有经全能的造物主之手创造的祖先那么多”,林奈讲道。对于分类狂的乌托邦主义者而言,这是恰如其分的信念。或许称之为博物学上的柏拉图主义也未尝不可。对此,曾说”自然界中只有个体存在,属、纲、目不过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的布丰(Comte de Buffon)则为自然之多样、分类之困难而绝望,由此可见其现实主义者的面容。

    即便是林奈,也并非对种的不变性毫无疑虑。土壤、气候、肥料和风等诸多原因引起植物的各种偶然变化,他将此命名为变异,却将其与本质事物严加区分。即为了确保体系的一贯性,他不得不将难以分类的事物一概丢进名为变异的范畴中,正如不喜欢世人视为正常的异性恋的人们,被19世纪的性病理学者贴上”倒错”的标签… 如同被柏拉图的乌托邦驱逐的诗人,在林奈的植物学乌托邦内,畸形受到监禁。

  • 时间的暴政——移动互联时代青年劳动审视

    廉思.时间的暴政——移动互联时代青年劳动审视[J].中国青年研究,2021(7):29-3714

    開篇導入

    P1-2

    一般认为,社会科学是与时间“无涉的”。当我们研究某一问题时,默认对象处于静止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人类迄今为止的一切文明史,就是一部时间被异化的历史、一部时间反噬于人本身的历史。

    处在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也就有着不同的时间节奏。对于“青年”这一特定的年龄阶段而言,其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年轻,这看似同义反复的话语其实预示着青年的本质属性—有着看似用不完的时间和一生中最为旺盛的体力精力。我们研究青年,有必要重拾被忽视的青年第一性问题——时间,以获得一种关于如何走入青年更为全面深刻的认识。

    本文以时间社会学为研究视角,探讨移动互联时代青年工作的真实状态以及时间制度是如何影响青年的。在移动互联时代,人们可以体会到周遭的世界在不断地加速,对于青年个体而言,他们只能主动跟上或被裹挟着卷入加速的时间之中。这种加速的时间观念外化为工作制度,使得青年的工作状态呈现出“节奏快”“并行多”“协同杂”“全天候”的特征。同时,时间也愈发显示出其自身的强制性,这种强制有时会发生偏离,成为控制青年精神的枷锁,而这正是本文将要讨论的问题。

    其实,我们一旦了解了制度如何设计时间,也就知晓了社会究竟怎样对待青年,这种对待不是通过写在书本上的宣传语或PUA软文来展现的关心和慈爱,而是以青年现实生活为背景的真实存在。


    一、倒逼的时间—被加速的人

    P2-3

    在移动互联时代,各类物流平台都将速度作为企业的核心竞争力。随着智慧零售的加速落地,分钟级的即时配送已成为物流行业新的职业标准。在整个物流体系中,送货员(快递小哥、外卖骑手)作为送达环节的“最后一公里”,前序所有环节的延时风险都向其传递和叠加,一旦前序超时,那么必须在最后环节完成补时,以确保总流程的相对效率,因此,送达压力全部集中于最后的劳动者身上。对平台而言,时间就是效率,时间就是市场竞争力,更短的时间是平台给予消费者的承诺,也是对于从业者的要求。

    最早的时钟并不是持续运转的,而是作为报时器使用的… 后来,时钟越来越小型化,被分散在更加私密的个人空间,如办公室、车间、卧室等,最后是衣服的口袋和人的手腕。随着技术的进步,人们具有了更为普遍的时间意识,时钟成为每个人必备的“假肢”,关注时间、遵守时间成为一项基本的纪律要求。

    工业化以来对生产流程的不断革新—泰勒主义、福特主义、后福特主义,其本质都是围绕对时间的有效利用。效率至上主义为不断汲取时间提供了思想动力,时间被赋予了价值,并且以货币的形式来衡量,时间就是金钱,成为精心安排和系统计算的对象。

    随着效率至上主义的进一步扩展,“倒计时”这种时间表达方式应运而生… 时间
    的连续流动被表现为更紧张的片段来得以显现。在倒计时里,时间不再是向未来无限延展的可能,而是有边界有范围的存在,是逐渐逼近目标的距离。

    正如物体因为空间上的接近而有不同的呈现一样,目标在时间上不同的接近路径,也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倒计时具有一种独特的“翻转结构”。面对同一个目标,当采用正序计时,时间是向外舒展的,目标是向人聚拢的,此时人是中心,随着时间的流逝,目标逐渐向人靠近。当采用倒序计时,物和人的关系就颠倒过来了,时间是向内收敛的,目标则成为中心,随着时间的逼近,人变为主动向目标靠拢。换句话说,在倒计时里,目标和人的主体性被翻转了,人彻底沦为实现目标的工具,人在空间中的结构被扭曲了。

    其实,心理上的恐慌,是对自身逐渐丧失主体性的一种精神反抗。

    快与慢,成为新的分配正义… 经济的损失、名誉的羞辱、认知的洗脑,配合倒计时的制度设计,无疑让时间展露出更为强大的纪律属性… 而表现为“暴政”的压制和惩戒。

    而今,我们处于各种倒计时设定的不能落后的高度警觉状态(如各种考试倒计时、各种工作任务倒计时、各种工程项目倒计时等),即便我们根本看不到具象的倒计时装置的存在。更为可怕的是,倒计时一旦启动,连加速度本身都在加速… 以免错失各种机会和任何有价值的可能。而悖论在于,在这个剧烈变迁的社会里,没有哪个选项能被事先证明在未来是最有价值的。

    他们对过去充满了遗憾,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只有拼命地消耗现在这一刻,才确信自己没有虚度光阴。


    二、侵入的时间—被掏空的人

    P4

    在劳动空间之外,个体有权拒绝与职业角色发生关系,也有权拒绝认同该角色。人们的社会世界也被清晰地划分为私人时间(生活时间)和公共时间(劳动时间),在生活时间里,人们不必随身带着工作笔记和工作内容,告诉同事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作为一台随时可以接入工作网络的“寻呼机”,移动设备一方面极大促进了工作的延展性,另一方面也给劳动者带来了大量的隐形工作时间。工作的流动性增
    强了,人在不同的空间流动,但工作的实质却没有发生变化。

    这根本不是替劳动者着想的“弹性安排”,而是被美化过的“强行侵入”。

    在下班后那根紧绷的神经也不会松弛下来,在休息中他们无法有效地恢复体力和精力,再度投入到工作中去也必然充满了低效和抱怨,内卷化的恶性循环由此往复相生,他们成为“被掏空的人”。


    三、断裂的时间—被丢弃的人

    P5-7

    “非升即走”是目前许多高校和科研单位实施的人事制度… 衡量一个学者的水平,不在于他是否提出过卓越的理论和新颖的观点,而在于他发表文章的数量和登载刊物的级别。在这样的机制设计下,如何能保证深度的思考和用心的打磨?当然,即便发表了满足合同规定的成果数量,也未必就确定能获得长聘资格,毕竟职位是有限的,只有比别人发表得更多更快,才有机会最终胜出。指标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被超越。

    “非升即走”引发的淘汰制度,亦被其他领域广泛借鉴,形成了所谓的“35岁”现象。而今,很多用人单位将招聘门槛设定为“年龄在35周岁以下”。

    社会为人生发展铺设了一条时间轨道,我们沿着轨道出发,形成社会认为“合理”且“正确”的人生计划表。在这份计划表中,个体通过资格考核和地位跃升获得了一种生平,社会生平像一个钟表,在嘀嗒声中前行,而资格和地位在前行中由社会生活或制度结构所共同决定。大多数职业都有它自身的由社会所达成共识的时间节点,它包含着每一个职位应该在什么时候达到什么状态,如果在既定时间内不能取得预期的成果或达到某个认可的位置,人生就可能发生“断裂”。这种“断裂”意味着,很多机会在你面前突然消失,你被剥夺了参与竞争的权利,或者从事某项工作的资格。这种由于某一时刻的出现而导致的人生转折,笔者称之为“断裂的时间”。即便一个人很有潜力,他的未来可能有超出预期的回报,但如果不能赶在时间断裂之前证明自己,他将永远失去证明的机会。

    在移动互联时代之前,东西只有坏掉或无法运转时才会被替换,而且即便替换,也大多是用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替换。但现在则相反,物理丢弃已经被心理丢弃所取代。回想自己曾用过的手机,有多少是真正坏掉才更换的呢?我们几乎是在东西过时前就换新了。当我们认为东西虽然没“坏”但已经不“新”时,我们就会赶在报废时刻来临之前换掉它。这种对物的丢弃而今也延伸到人本身,那些没有跟上社会节奏、踩上时间鼓点的青年,成为我们这个时代“被丢弃的人”。


    四、被时间异化的年轻人

    P7-8

    工业时代创造了一个人工的世界,时间体制被独立出来了,成为一个异己的力量。进入移动互联时代以后,人类越来越交出自己对于时间的把握,丧失了对时间的控制。看起来某些人支配着另一些人的时间,可是支配者又被时间支配,不再是某些人垄断了时间的权力,而是时间支配了所有人,时间开始显示出它的暴政(tyranny)。

    对应三种时间形态,衍生出三种被时间“异化”的青年—被加速的人、被掏空的人、被丢弃的人。笔者之所以采用被动式的表达,是因为这种异化“被”包装成“努力奋斗”或“珍惜时间”的榜样,在这个社会大行其道,并引诱更多的青年加入到“竞速”的阵营中来。时间的暴政无不赞美超长工作,无不推崇速度文化。

    马克思在分析人的异化时指出,一旦进入了生产和劳动过程,那么资本考虑的往往不是人的需要和能力的发展,而是利益的最大化。而青年的特征就在于这个年龄阶段的人还没有进入或者完全进入到劳动契约的社会关系中去,还暂时保持了追求人的全面发展的希望与行动的自由。在人的一生中,青年的意义不仅是年龄的区分,也不仅是生理的旺盛,而是没有被异化所困扰的、社会分工之前的“完整的人”,是追求人格全面发展和崇高理想价值的“未来的人”,是可以支配自己时间并有权处置自己时间的“自由的人”。

    人的自由是以人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为基础的。如果没有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人们将始终处于操劳和忙碌之中,那么意味着毫无自由可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始终把时间理解为人的自由得以展开的视界,认为“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纵观人类历史,几乎所有的伟大创造,包括文学、艺术和科学等,都是在自由时间内完成的,因为“从整个社会来说,创造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也就是创造产生科学、艺术等等的时间”。

    必须警惕打着奋斗反奋斗,透支青春,榨干青春的功利主义行径。由时间引发的效率至上主义把青年看作单纯实现外在目的的手段,把人生简化为现在吃苦就是为了将来获取更多的财富、金钱和名利的过程,而忘记了青年本身就是人存在的一种形式,是个体成长为社会力量的最重要的形塑阶段。一个过度透支“青春”、用功利去“引诱”青年的社会尽管可能有当下的高速发展,但未来则会显现出“逆反”和“疲态”的巨大负面效应。

    在很多年轻人眼中,青春俨然已是一种时间交易。他们无奈地说,“资本其实就是趁你年轻的时候,用低成本买你的劳动力,花最少的钱买你最多的时间”。这种观点隐藏着一个关于时间的隐喻:青春是最有价值的商品。青年一旦形成了自己的青春可被时间贱卖的观念,自然就会接受资本任由对自己时间的宰割,这样的青春无异于与魔鬼进行的一次交易。

    一方面,这种交易外在表现为与他人的竞争。因为青春的时间是有限的,所以必须奔走在竞争的途中。周围的人成了“敌人”而不是伙伴。只有超越他人,才可能在人生最有价值的年龄阶段胜出。

    另一方面,这种交易内在表现为自我的竞争… 难怪有青年说:“工作后,就是一个自我不断消失的过程,先是时间消失了,然后情绪消失了,最后连自我也消失了。”时间的异化带来的是人性的荒野,在一个由速度号令集结起来的世界,没有谁是胜利者。


    五、榨取还是激发?从时间维度对青春的另一种理解

    P8-9

    有学者认为,小孩的思想和行动大多指向现在,中年和老年的思想和行动更多地指向过去,只有青年的思想和行动指向未来。因此,青年本质上指向了时间的一个重要维度—未来。我们常说“时光流逝”“青春不再”,却不说“时间生成”“现在到来”。当然,对于纯粹的现在序列而言,这两者都有道理,但在“流逝”的说法里包含着一种未来先行的优先性。

    我们把自在的时间流看成一个不可逆的流动,但是在“现在”序列里则看不到这种不可逆性。事实上,这种不可逆性就来自“未来先行”这种基本的到时方式。

    那么以未来的利益为诱饵,资本就可以精心策划一套支配青年的制度。

    中国好似一列高速行进的列车,年轻人最大的担忧就是不能再等下班车,因为这班车可能就是末班车。他们已经得到的不能再失去,没有得到的想方设法也要得到,每个人都受到所谓“美好”愿景的感召,也受到来自整个群体的压力—一种有意无意的互相攀比和自我强化,进而滋生出一种时刻担心被时代甩下的无名恐惧。

    在这种恐惧的笼罩下,青年人认为今天的生活是要为未来牺牲和透支的,他们将自己的社会主体性悬置起来了,呈现出不停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又抓不住的焦虑以及希望物质生活尽快得到改变的迫切心理。于是,借由自身所垄断的利益所设立的时间制度,将触角伸向了青年的全部生活… 没有人知道这场“豪赌”最终是输是赢,但至少现在,青年依然对此抱有极大期待。

    青年的意义,是使社会充满生机和孕育生命的一种力量,它意味着不固执、不保守、不僵化,具有永恒的内在的不满足与不放弃。我们的制度设计不应拘囿于把青年当前的体力精力消耗到极致,而应更多地关注时间的道德立场,投向青年的未来发展,让激发创新成为制度设计的原点,进而让制度奠立于青年的本性之上。

    青年既盖有过去的印记,又刻有未来的胎记,在现实和未来具有不同的意义。在现实社会生活中,青年是弱者。但如果我们放长历史的眼光,青年却是强者,青年不能改变“现在”,但注定塑造未来。一个不重视“青年”的国家是目光短浅的国家,而关心爱护“青年”的国家则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 給年輕讀者的日本亞文化論

    作者:[日]宇野常寬

    閱讀中,暫未完成

    第一講:”亞文化的季節”及其終結

    序(前31P內容)

    P22-23

    蒂姆·奧布萊恩… 出版了小说《世界上所有的七月》… 在成熟后的主人公眼中,六十年代的政治运动实际上被追述为只不过是一群榜头青似的学生们的“自我探寻”。正因为执迷地认为自己的人生有价值,所以他们才跳进了社会性的问题之中… (前文描寫到日本的全共斗)

    经历过这场政治运动的挫折之后,1970年代的年轻人的精神状况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简言之,他们不再去“改变世界”,而是转向了“改变自己”,无法再相信革命的年轻人调转了方向,他们不再试图改变世界,而是通过改变自己的意识进而改变看待世界的方式。

    从六十年代开始,在年轻人中间流行的是反体制、反主流的文化,而在其延长线上登场的是以美国为中心的嬉皮士文化。他们试图通过创建脱离国家的社群,凭借自然崇拜或迷幻药的力量去改变对世界的看法。这种文化漂洋过海传播开去,全世界都从“政治”的时代转而进人了“文化”的时代…

    P26

    二十世纪前半叶,广播在刚开始普及的时候并没有像现在的大众传媒那样拥有强大统治力。但是在那之后的几代人,也就是从三十多岁到七十多岁的人都生活在电视机的决定性影响之下,通过电视节目大肆流行的内容让人人耳熟能详,那些内容成了那几代人的共通语言。

    讨论1970年代至2000年左右的大众传媒上的文化,特别是面向年轻人的亚文化,对于讨论社会问题是有很大意义的。

    P27

    讨论年轻人的亚文化等同于讨论社会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这个变化的开端是1970年代在美国西海岸勃兴的嬉皮士文化,这种文化催生了操控当今世界的思想“加州意识形态”。

    他们在当时的思考方式是这样的,基于政治运动的革命失败了,没有办法改变世界了,既然这样,那就改变自我意识吧。于是就产生了迷幻药(drug)、超自然现象(occult)、新世纪(NewAge)等新的文化。其中一个就是“赛博空间”(CyberSpace)。

    在赛博空间开展业务的企业都是在没有国境线的情况下扩大活动范围。于是产生了一种乌托邦思想,即赛博空间这一超国家的领域如果与全球资本主义合谋,那么就可以通过市场超越社会,同时也超越各个地区的国家,进而通过全球市场在全世界范围内做出改变,这就是加州意识形态。在它的影响下,“不是改变自我意识,而是要改变世界”这种思想在进人二十一世纪后再次变得强大起来。

    随着加州意识形态的扩散,一种现实性出现在了“改变世界”一方而非“改变自我意识”一方。由于社会条件发生了变化,讨论亚文化与讨论社会之间的关系难以为继。很明显在当前的时代,比起 《新世纪福音战士》《高达》《风之谷》,讨论Facebook、Google、Apple、LINE更易说明问题。

    导致亚文化的影响力下降的另一个原因是发达国家的老龄化。因为亚文化曾经基本上是年轻人的事物,所以当大多数发达国家老龄化加剧,年轻人逐渐不再是社会的中心了。

    P28

    当大众传媒一代,特别是在电影或电视等影视体验中成长起来的一代占据了近乎整个当下社会时,影视产业就会利用他们记忆中的专有名词去吸引他们。简言之,二次创作的方法在商业上是最稳妥的。将《星球大战》放在日本来讲的话,就是将《高达》进行永不剧终式的创作,是效率最高的。

    以前的红白歌会是将当年流行的歌曲全部汇集到一起听一遍。现在的红白歌会变成了“怀旧金曲大百科”。

    令人遗的是,当前的时代已经基本不再追求新的亚文化了。在亚文化中度过了青春时代的人已经老龄化了,并且占据社会人口结构的大部分。

    亚文化所具有的创造新事物的能力减弱了。与此同时,连接讨论亚文化和讨论社会问题之间的时代条件也慢慢地崩塌了,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P28-29

    一般情况下,如果亚文化的时代行将终结,那么我会立马换个话题,去讨论加州意识形态之后的世界便好了,讨论信息技术的进步以及由之出现的新社会当然是更加有益的。我实际上也正在做很多类似的工作。

    可是,我偏偏想要讲一讲旧世界的故事。为什么呢?说起来或许有些讽刺,主要是因为我感觉到,激活这个由正在消失的亚文化所培养起来的思想的某个部分,对于新世界很有必要。

    那些曾经试图通过沉涵于亚文化来改变自我意识进而改变世界的年轻人,他们现在正在选择利用市场去改变世界… 他们基本上都是头脑聪明、坦率直接的人,交往起来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快,一起共事也很舒畅。但是,他们讲起话来真是毁灭性地无趣…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只相信自已所能看到的事物吧。

    … 明明非常聪明,但是运今为止的世界观却很宴淡无味。他们中的很多人,很擅长将积木高效率地从右边移动到左边,但是很不擅长将积木摆成有趣的形状取悦别人。准确地说,能够做到的人和不能做到的人之间的差距大得惊人。

    P30-31

    另一方面,这些人对于改变现实这件事变得非常胆楼。美国哲学家理查德·罗蒂将他们称为“文化左翼”并加以批判… 只会“装出战斗的样子”… 所做的是极为浪漫化的社会批判。… 认为“理想主义恰恰因为与现实乖离所以才是理想的”。这乍听起来很酷,但实际上只不过是提前给自己找了借口,也就是“对自己的发言不负责任也没有关系”。他们通过将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对立起来… 建构起了将自我正当化的逻辑。这作为一种自恋式的叙述还能站住脚,但它既不能改变世界,也不能让任何人变得幸福。

    这就是这一代人的弱点。正视现实并加以改变的力量太过居弱。他们最终认为,停留在文化的世界是对的,介入现实是对抛却了浪漫和理想之后的现实的妥协。但是,这种想法才是对现实的逃避。理想主义只有认真地思考改变现实的可能性之后才能成为理想主义。

    此处重要的一点是,就像先前讲过的那样,加州意识形态的源流里面有嬉皮士的思想,它在形成过程中有一种期待,即当“改变世界”变得困难时转而“改变自己”,这种方法论的一部分迁移到了对赛博空间的向往,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相信“不可见的事物”,于是驱动亚文化的想象力,发现了赛博空间,进而扩张那种假想空间的边疆, 简言之,为了改变眼前的可见世界的现实,就要相信不可见的事物、 世界上还不存在的事物的价值,就需要这种拼死一搏的想象力。

    不是通过革命改变世界,而是通过改变自我意识从而改变社会观念,在彻底思考这件事的时代里,各种想象力或思考方式都采用了亚文化这一形态得以现身。其中潜藏着许多对今后的新世界仍然有用的思考方式。那么如何将这个时代培养出来的想象力带到当前的时代呢?这就是这门课程的主题。

    —————

    御宅族與卡哇伊的戰後日本

    P32-33

    此外,“御宅族”和“卡哇伊”这两种文化有一个巨大的共同点,那就是某种性倒错式的想象力。它们都与孩子气或过剩的性意识扭曲地结合在一起。我的专业是研究“御宅族”,所以我个人感觉这个共同点里潜藏着战后日本,特别是1970年代以后的消费社会的本质。

    —————

    汽車與影像製造的21世紀社會

    P34-35

    但是,如果以镜头为中介,将三维的信息整理成二维的,那么视觉体验就能变得格外容易共享了。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人的经历和故事的关系之间。

    通过对影像的利用,那种将分散的人群整合到同一个方向去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了,人类社会也因此取得了巨大的发展。汽车扩大了 “私”的范围,影像扩大了“公”的范围。二十世纪是“汽车的世纪” 也是“影像的世纪”。

    在战后日本,“日本车”与“战后漫画/动画”是成双成对的存在。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从模仿美国文化起步,然后成功地完成了独自的进化。

    —————

    作为战后日本的幼态成熟之投影的御宅族文化

    P39-40

    总而言之,右翼是没有自信的、病态男子的增高垫,左翼是无能(或者一开始就没有能力)的文化圈的自我探寻,他们只能以这样的姿态才能思考战争与和平。如果麦克阿瑟地下有知,也会之以鼻地喇笑说:“都七十年了,这个国家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日本在军事上已被去势,也不具备能够将之重新夺回的市民社会的成熟度,但是日本经济在战后始终漂肥体壮, 以至于八十年代前后被评价为“日本第一”。简言之,内面(市民社会) 没有成长,只有身体(经济)长大了。这就是泡沫时代的日本。

    我要说的是,战后日本就是一种幼态成熟(Neoteny)。身体上还是孩子,只有性能力发达。用一个更准确的比喻来说,或许恰好相反, 也就是说战后日本在精神上还不成熟,只有身体是成熟的。而且人们也常说,最能表现日本的幼态成熟的就是漫画、动画、游戏等御宅族的文化。

    漫画、动画、游戏最初是作为面向孩子的文化起家的,所以在角色塑造上多以让小孩子容易亲近的主人公为主,但是尽管如此,日本的漫画或动画中奇怪地充异着性和暴力。这当中有一种状况是,很多作家正是看重漫画或动画等被貶低为“面向孩子”的东西这一点,所以才能借此逃过社会的目光尽情地表现自己想要描绘的东西。

    P41

    御宅族往往会认为,只有在漫画、动画、游戏中才有真实,实际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我觉得,战后日本的外在文化的一个特征是忘记了自己是“十二岁的少年”,或者假装忘记了并扮演成大人。 明明是“十二岁的少年”,却假装忘记了身份,举止上扮演成大人无法从外在世界脱身-这就是我眼中的战后日本文化。

    正因为是面向孩子的故事,所以它们是孕育了性或暴力所代表的人的本质的文化类型。战后日本的幼态成熟性与御宅族文化的幼态成熟性是相等同的…


    第二講:《週刊少年JUMP》中無止盡的日常

    阿童木的命題

    P46

    首先,如果生活在日本,那么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漫画是小孩子的东西,但是如果放眼全世界就会发现,漫画原本是作为对政治的讽刺起源的,而这基本上是面向大人的,可是,如前所述,漫画在战后日本是作为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学生或年轻的社会人士的读物发展起来的。这是日本漫画表现形式的特征之一。

    其次,日本漫画文化因为是面向年轻人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得面对“如何描写成熟(成长)”这一主题。但是,由于漫画或动画的主人公是一种符号、图案,所以又不适合被用来描写成长。因为,只要一成长,图案就得发生变化,那样就很难再将之认作是同一个角色了, 所以只能向读者展示更具说服力的故事情节,或者微妙地调节一下图案,让读者在视觉层面凭直觉认为“这是同一个角色”。而战后漫画就是要尝试挑战“如何描写本来不生长的身体”这一困难,这就是大家英志的观点。这个“阿童木的命题”—即“如何通过符号式的身体去描写近代文学的内面”是战后漫画的一大主题。

    P51-52

    这种结尾的方式是极不自然的,无论谁读起来都会觉得作者鸟山明(悟空)已经庆倦了无限循环的淘沃赛,所以才决定放弃连载。事实上,因为《龙珠》是一棵摇钱树,《JUMP》编辑部并不想结束连载但是鸟山明无论如何都想要结束,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在我看来,这些事件是作家们针对《JUMP》体系抓起的叛乱。对于持续采用淘汰赛形式讲故事,作家本人已经感到疲倦,感受不到乐趣了。


    第三講:《JUMP》的重生與少年漫畫的終結

    网兜JUMP、拉面店Magazine、漫研Sunday

    P56-57

    当时有一个说法叫“网兜JUMP、拉面店Magazine、漫研Sunday:。这个说法是对三大少年杂志的特点的比喻。普通公司员工在上班途中或学生在上学途中,作为一种共同语言,他们喜欢翻开“所有人都会读的”“网兜JUMP”,体育社团的学生或不良少年喜欢在拉面店里等餐的时候翻开《Magazine》,而戴着眼镜、羞内敛的文化少年往往是在文化活动室里翻阅《Sunday》。

    《Sunday》的主人公们,如果用比喻来说,既不像《JUMP》的主人公们那样时间是静止的,也不像《Magazine》的主人公们那样相信迁腐的男性气概。它们的主人公从正面接受了那样一个时代,即在战后消费社会中无法成长为大人,他们往往犹豫不决、苦恼不已,总是给人往后退一步的感觉。总之,他们作为《Sunday》读者的分身, 很多都是内向且幼稚,或者有些冷漠的主人公形象。

    一个例外是高桥留美子的《福星小子》和《乱马1/2》等爱情喜剧中的主人公们,他们完全是将错就错,会突然改变态度,拒绝成长,永远生活在无限的循环当中… 我认为这已经超越了《Sunday》杂志,并且构成了女性作家高桥对少年杂志所代表的男性文化的批判。

    总之,我认为支撑着她的世界的是这样一种态度,即小少爷们实际上根本就不想成长,所以就没有必要他强装作成长的样子。待在妈妈的肚子里,将成年人的义务和责任无限期推延下去,那样活着就好了。这类充满母性的作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在少年漫画中获得了很多支持,而这也揭示了一系列问题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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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客剑心》与历史的终结

    P60-61

    解读《浪客剑心》这部漫画的关键在于主人公的青春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部漫画描写的是,年轻时期生活在《JUMP》那种淘汰赛世界中的剑心,在与青春时代做了了断、走向成熟之后的故事,最后他还与女主人公结婚生子了。在这个过程中,剑心在情绪上与那些仍然和曾经的《JUMP》有牵扯的对手们一刀两断了。

    而且,和月伸宏此时给曾经拥有《JUMP》式的、淘汰赛形式的意识形态的剑心提出了替代方案,即“不杀”这一思想。总之他要求自己遵守的伦理是, 只在必要的时候行使暴力,但是拒绝杀人。这受到了蝙蝠侠等美国漫画里的超级英雄角色中常常出现的人物设定的影响… 不管情况如何,它都会与那种“勉强”接受伪善的战后民主主义的成熟形象关联起来。我认为这代表了作者独创的《JUMP》英雄的成熟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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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魂》与战后日本

    P62-63

    总之,《银魂》的严肃篇变成了一场保卫战,即保卫平时搞笑篇所象征的那种日常。简言之,这就是想要肯定战后日本,背后隐藏的信息是,日本战败了,成了美国的附属国,在其核保护伞下通过别国的战争又发达了,在傻乎乎地享受和平的同时成了经济大国——并且认为应当保卫的价值正是这种和平和富裕。

    …历史终结之后的世界的肯定。当给个人的人生赋予意义的宏大历史潮流终结之后,人是没有办法坦然地肯定眼前的和平与富裕的。这在历史上已经被重复无数次了,最近的一次是七十年代全世界范围内左翼败北、学生运动退潮。日本的漫画和动画也处在这个潮流之中…

    P64

    从《浪客剑心》到《银魂》的这个脉络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个方向,即“肯定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自己”。总之,它们不再是少年故事了。

    导致这一点的理由之一是日本漫画市场的老龄化… 读者的年龄层纵向扩大后,读者的平均年龄自然也会增加。此时,少年漫画的主题也不得不从“少年如何成长为大人”变成“三十岁左右的人或中年男性如何接受已经不再年轻的自己”… 反映了接受者一方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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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向扩展”而非“纵向延伸”的《ONEPIECE》

    P65-66

    总之,故事的展开不是以个人的成长为线索,而是以同伴增多、关系加深为主线。

    …变成了一种拖延战术,那么作者必然会遭遇路飞“不成长”的问题。反过来讲,让

    《ONEPIECE》持续下去的秘决就是“不让登场人物成长”。因此,作者在剧中绝对不会让人死去,没有成长也就意味着没有死亡。

    我认为在艾斯死亡的瞬间,《ONEPIECE》这个作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当然只是我的想象,但我觉得《ONEPIECE》接下来最大的主题应该是以怎样的方式不让艾斯死去,并且摸索“横向”而非“纵向” 的扩展究竟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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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牌游戏式价值观的导人——《游戏王》

    P66

    同时期的游戏当中也有类似的倾向,当时比较流行的《口袋妖怪》 (又译《宝可梦》)中的主人公只是一味地收集妖怪,也即是说,只是集结伙伴,但是能力并没有变强。虽然皮卡丘和杰尼龟升级变强了, 但是小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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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力量比拼”到“智力比拼”《JOJO的奇妙冒险》《死亡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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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零零年代总决算的《全职猎人》

    P70

    《全职猎人》吸收了运今为止我们分析过的历代《JUMP》作品的试错结果,并且将之转化成了自身的东西,虽然在中间部分加入了奇美拉蚁这种异形生物,而且这种生物会吸取别种生物的特长实现不断的进化,我觉得它大概就是富坚义博本人吧。

    富坚义博大概坚信的是,即便放弃少年成长故事的套路,少年漫画中仍然有值得描写的东西。我认为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我甚至认为通过观察这部作品接下来如何写,就能够看到少年漫画的下一个形式和下一个主题。如果非要说这部作品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它只会隔了很久才不定期地连载一次。


    第四講:補論-少年漫畫的諸問題

    《食梦者》中的七峰真的是“坏人”吗

    P75

    不客气地讲,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部“礼赞《JUMP》的漫画” 这一点无法否认。

    我越想越不明白七峰究竟哪里不好,说起来,七峰的做法实际上就是《Magazine》的手法。进一步讲,就是树林伸的手法的更新版。…简言之,就是通过貶低长期的竞争对手和新型网络文化,从而将自身正当化。《JUMP》的不自信在这里体现得淋离尽致。

    从个人角度讲,《JUMP》现在仍然能够定期生产出话题性作品,我非常期待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作品出现。但是,我对他们近几年的看家作品《暗杀教室》《我的英雄学院》之类就完全不感兴趣。简言之,就是它们的说教味道太浓了。让人感觉像是一个失掉了自信的成年人,一边自我陶醉一边让孩子听“语重心长的话”,让人感觉心很累。要是多描写一些能让人感到快乐的内容,小孩子自然就会感兴趣了,我这样说可能有点故意为难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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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橋留美子與彷徨的男子氣概

    P76-79

    这是一个完成度非常高的封闭世界… 这种无限期推延的状态(Moratorium)太让人愉悦了,以至于让他们不愿意走出去(即社会化)。

    押井守的揭发反过来也更加清晰地表明,高桥留美子出色地将女性欲望加入了此前宴淡无味的少年漫画的世界当中,而且,她不是将之与男性欲望相对立,而是将两者相互结合,即男性“通过拥有女性来确认自己的男性气概”的欲望和女性“将爱的对象封闭在自己的领地之内”的欲望,在这个世界中,男性的统治力和女性的统治力是共存的。这一点成为此后日本爱情漫画的基本格式,也让八十年代成为了爱情漫画突飞猛进的时代。

    描写了《福星小子》那种无止尽的日常。我觉得作者心里很清楚的一点是,不管当时的少男少女,特别是男性·少男如何装出成长了的样子, 但是实际上他们完全不想成长。那么现实中的少年漫画的读者果真想要“变成成年男子”吗?这会让人感觉非常奇怪。

    此外,高桥在那之后连载的《犬夜叉》的故事是,主人公在过着高中生活的同时,偶尔会穿越到战国时代去降妖除魔。我认为这是高桥的一个宣言,即《福星小子》的无止尽的日常是现实世界,少年漫画中的格斗或冒险才是幻想世界,在这两者之间来回穿梭会让人生更加丰富。人不成长也无坊。偶尔在漫画的、虚构的、幻想的世界中来一场时空穿越,装作已经成长了的样子就足够了。我认为就是这种信念在支撑着她的作品。


    第五講:坊屋春道為何沒能“畢業”?——“最好的男人”与新“帥氣”的走向

    P82-83

    也就是说,《热血高校》中既没有“需要超越的父辈”,也没有“需要保护的女生”。像以往那种会被视为对手的大人或需要超越的“父辈”在这个世界中已经不存在了,而那种通过“夺得女生”以证明男子气概的意图,也因为这个世界中没有“女生”变得不可能了。简言之,以往那种“变强大、变勇猛、超越父辈、保护女生”的男子汉气概已经不再值得信任了,《热血高校》就是这样一个时代的不良漫画。

    P87

    在最后一集中,春道等人要从学校毕业了,曾经和春道打过架并且灵魂得到了解放的男人们,有的立志要成为拳击手,有的要成为吉他手,有的要继承家业,他们都有着各自的门路,但是,唯独最关键的春道留级了。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也即是说,拘泥于旧式男子气概的人们的确“古板”,因为“古板”所以绝对无法战胜春道,但是也能获得只有“古板”才有的成熟。总之,他们基本上都像普通人一样去工作了,这样就可以了。像他们那种停滞在“最强的男人”状态的人因为本来就是过时的,所以他们的成长给人的印象不管多么老套也无所谓
    可是,春道不能这样,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实现了“新帅气的“最好的男人”。然而,高桥弘没有让他毕业。简言之,高桥没有为我们展示“最好的男人”的成熟形象。

    这一点与《ONEPIECE》的同伴主义是相通的。从根本上讲,路飞开不是通过将自己变强,而是通过增加同伴来实现目标。春道的做法与之非常接近。但是,路飞也好,春道也要,他们从旧形式获得自由的代价就是不知道如何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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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成长”到“无限推延状态的快乐”——《头文字D》

    P92-94

    在上述期间,拓海高中毕业并且有了工作,但是从毕业到工作的过程在漫画中仅仅通过一句旁白,即“拓海高中毕业后到运输公司上班了”,以及三个画面被一带而过了,在人的一生当中,从学校毕业到走向社会是非常重大的一件事情,但是在漫画里被轻描淡写,从下一个镜头开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下周六和oo山的xx车队对决!”

    简言之,《头文字D》只有在初期是拓海的成长故事,“成长这一主题自中途开始明显变得无关紧要了,在那里,汽车既不是成年男性的象征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同年龄段的同性共同体之间为保持不成长状态而拿来玩要的玩具。在故事中段,汽车并没有变成大人的象征,而是变成了无限推延状态的象征。我认为这就是《头文字D》 的有趣之处。

    进一步讲, 这部漫画还描写了拓海即便失掉了“需要超越的父亲”或“需要保护的女生”,只要每周末能够和趣味相投的同龄同性的朋友玩汽车这个玩具,那么人生中也就没有什么特别不满的了。拓海在这个长篇故事当中,明显对自己与父亲之间的纠葛、对女友的感情、对道路交通法规都是“无所谓的”。而且,拓海既没有拒绝走向社会、宅在家里, 也不像第一集刚出场时那种弱不禁风的少年,他通过接触车手的世界获得了自身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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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漫畫沒有展現願景

    P94-95

    我认为少年漫画的历史所发挥的作用就是将昔日的男性气概解体… 愿景变得不再可信,但是现实中我们的年龄依然会增长。所以,我们不得不去描写“男性成长的新方式”,尾田荣一郎、富坚义博以及高桥弘就是在被迫进行限苦的奋战,这就是现状。

    《热血高校》中的春道说:“老子不是混混,也不是怪人!老子不是不良少年,也不是恶棍!!”这里表现的是“我不是oo”或不是以往所说的法外之徒。但是如果展现不出来“我是oo”的话,那么坊屋春道就永远无法从高中毕业。


    第六講:從“鐵人28號”到“魔神Z”——戰後機器人動畫描寫了什麼

    在战后日本完成了畸形进化的“作为乘用工具的机器人”

    P98

    严格地讲,战后动画实际上并没有描写“机器人”… 机器人原初的定义是“拥有人工智能,可以自主行动的东西”,所以,铁臂阿重木是机器人,但是通过遥控器操作的铁人28号并不是机器人,高达也只不过是“人形乘用工具” 而已。相反,现在即便看上去不是人形的东西,但是只要具有人工智能,就会被分类为机器人。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作为乘用工具的机器人”基本上是日本动画的发明。总之可以说,战后动画向人们普及了错误的机器人观念, 造成的结果是,大部分日本人并不知道什么是“机器人”… 这是一种畸形的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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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子在“军事”中做的梦——《铁人28号》

    P101-102

    现在可能很难想象了,但是对1960年代(昭和三四十年代)的男孩子来说,他们对战前日本有一种扭曲的情感。比我大二十、三十岁的上一代人在战后的昭和年间度过了少年时代,他们的心情当中夹杂着对战败后日本的差愧之情,想要否定轴心国一方,也即处在恶的一方的日本。这种心情催生出了所谓的“零战信仰”,即尽管日本在技术上很先进,但是在美国压倒性的物质力量面前还是失败了。这与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有些不同,请大家将之理解为一种朴素的乡土之爱或家族之爱。

    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而且事实上也在战争中失败了,学校也是这么教育的。但是有的人还抱有一种愿望,认为“战前的日本并不是那么坏的存在”。而承载了战后男孩子的这种梦想的,比如说就是对零战等兵器的迷恋。在这个时期,军事是男孩子趣味的必修科目之一。

    铁人身上没有装配人工智能,它只是通过遥控器操作的“兵器”。所以如果坏人抢走了遥控器,那么它就变成了坏人的兵器。我认为这个设定当中包含着一种对战前日本的反讽态度。简言之,战前的日本虽然拥有性能非常先进的武器,但是由于使用不当导致走上了歪路。但是战后健全的少年金田正太郎能够利用铁人28号实现正义… 是回应男孩子梦想的一部作品,即“要在幻想的世界中实现本当强大且帅气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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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乘用工具的机器人”与成长愿望——《魔神Z》

    P103-104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魔神Z》的开场画面。这个歌词现在重新听来,感觉真是厉害啊。歌词里面歌颂的只有武器的名学,这种作词竟然能够拿到版税、真是让人惊掉下巴,不过,当时的动画片歌曲大都是这种感觉。

    可能很难向大家这个年龄层的人解释,二十世纪工业社会中的男性对摩托车或汽车等配有发动机的机械有一种特殊的情怀… 首先,它能给人一种最新科技结晶的印象。其次,它是当时拥有最先进生活方式的、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社会的象征,也是通过高昂的价格和操纵难度以彰显“拥有财力和知性的成年男性”的象征。

    …可能会成神,也可能会成恶魔。而且,要通过与恶魔对战融入到社会当中。

    这就与《铁臂阿童木》完全不同了。《阿童木》描写的是人工智能的梦想,而且是“人利用科学的力量能否创造出生命?”这一哲学主题。

    但是,《铁人28号》《魔神Z》与之不同。它们诉诸的是一种成长的愿望,即通过机械性的、伪造的身体加入到了成年人的社会中间,并且通过与恶魔对战从而在社会上实现自我。这种结构是战后日本机器人动画的出发点,也是其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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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具和機器人動畫的蜜月關係

    P105-106

    玩具公司成为了电视节目的赞助商,他们的变现方式改换成了售卖玩具。而将这种方式贯彻到底的就是《魔神Z》的超合金。

    当然,节目内容也受到了这种变现方式的影响。在《魔神Z》中为了让观众更想得到超合金魔神Z,于是制作方就不得不在剧中让它表现得更加帅气、活跃,这就是为什么各集内容一样的机器人职业摔角比赛能够持续播放九十二集的原因。

    掀起了机器人热潮… 一方面,机器人动画也成了低俗节目的代名词。

    但是在大家都得到超合金魔神Z之后,它就卖不动了… 那么在这时又发生了什么呢?… 魔神Z被打得落花流水… 突然,有个东西飞过来了。这是一周后即将播出的新节目中的新机型大魔神… 把让魔神Z束手无策的敌人秒杀了… 给人的感觉就是:“这虽然是《魔神Z》的大结局,但是下周开始《大魔神》就上映啦!”而《魔神Z》的主人公被设定成出国留学,被一笔带过了。当然,全国的孩子们在这个瞬间都会缠着父母要买一个大魔神的超合金。

    最后一集真的很有冲击力。为何这么说呢?因为它完全是为了“投放新商品”,仅仅通过这个理由就将兜甲儿在前面九十一集里靠战斗赢得的自豪感破坏掉了,紧随其后的续作的主人公将一切打扫得一干二净。


    第七講:富野由悠季與真實系機器人動畫時代

    将现实主义引入机器人动画的《无敌超人扎博特3》

    P110-112

    机器人动画从根本上讲就是促销玩具的影像,重点是欺骗孩子,但是,《扎博特3》刻意地将现实主义带入了那个欺骗孩子的世界之中它通过一系列的模拟,比如“如果真有巨型机器人在现在的日本胡作非为,那么作为官僚组织的警察中间应该会有人出来收拾它吧”,“因为日本是一个嗨暗的社会,如果外星人为了保卫地球而战的话,会有人认为“正因为他们的到来地球才会被袭击的,并大吵大闹吧”从而不断地推动剧情发展。

    那么为何这部动画能够具有上述的实验性呢?因为当时的机器人动画的市场非常发达,“只要玩具卖得好,怎么创作都行”,基本就这种状态。事实上,扎博特3的玩具模型因为被设计得非常师气从而大受欢迎,所以作者可以自由地创作,机器人动画经此一役后,就逐步摆脱了“机器人职业摔胶比赛”那种容易被人鄙视的形象。

    导演了这部《扎博特3》的,正是两年后创作了《机动战士高达》的富野由悠季(当时名为富野喜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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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动战士高达》改变了机器人的定义

    P113-116

    支撑着其后的机器人动画浪潮的是十多岁的动画迷他们并不拘泥于类型,并注意到了有着独特发展的日本动画的魅力自发地组成了草根式的网络,他们支持的作品之一,是手家治虫原作、 富野由悠季担任动画导演的《小飞龙》…

    《小飞龙》的特征是它受到了女性动画迷的大力支持,在此之前,《铁人28号》的主人公金田正太郎在女性中间也很有人气,甚至诞生了“正太控”(“正太郎complex”的缩略语)这个词。《小飞龙》在这个背景下,也获得了女性的支持,并且她们还成立了粉丝俱乐部,有点像后来BoysLove(BL)市场的快速崛起。

    总之,在1970年代中叶出现了所谓的作为年轻人文化的动画粉丝群体,而日异公司和富野导演有一个更具野心的策划,就是以这部《大和号》为假想敌,尝试以机器人动画的形式创作出一部更加正宗的SF虚构年代记,他们呈现给世人的就是《高达》。

    此前的机器人动画的套路是“机器人是由父亲制作的”,《高达》也承袭了这一点。但是,他的父亲对家庭完全不管不顾,是一个让人全然无法尊敬的工作狂,而且,这个父亲之后被卷人了空袭、去向不明,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精神错乱,从台阶上率下去就直接死掉了。也就是说在《高达》这里,以往那种“利用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机器成长为男子汉的机器人动画叙事已经明显不再可信了。

    总之,《高达》通过导人“宇宙世纪”和“机动战士”,将作为男孩子成长愿望之载体的机器人动画更新成了年轻人探索自我的故事。

    比如,中间部分有这样的故事。阿姆罗庆倦了驾驶高达去战斗陷人了郁郁寡欢的状态。当然,他被上司压责并且被打了两巴掌,这要是现在肯定会被投诉权力骚扰,但此时阿姆罗说了一句著名的台词“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为了实现这种情节,就需要有“宇宙世纪”和“机动战士”才行。

    掀起了被称为第二次动画浪潮的社会现象… 以这个时期为界,曾经被称为“小孩子节目”的动画片开始被认可为一种青年文化。

    其中象征性的事件就是1981年的“动画新世纪宣言”。当以《高达》电视版为基础汇编而成的电影版上映时,大约有一万五千名粉丝聚集到了新宿车站东口的StudioAlta演播大楼前广场,富野由悠季在现场发出宜言:“今后,动画将走上新的舞台!”

    ⭐️《高达》的划时代性在于,它通过彻底地将机器人当作物品,从而可以处理当时的青春期少年的自我意识问题。简言之,将原本作为男孩子成长愿望之表现形式的机器人描写为工业制品,从而使少年观众不能再像信任自己的身体一样去信任机器人了,也即是说,生活在泡沫经济前夜的消费社会中的少年们无法再去相信上一代人所崇信的 “对机械的憧憬”或“对强大且勇猛的成年男性的憧憬”了。这部动画“不是将机器人作为父性或成长愿望的象征,而是彻底地将其作为物品”,它通过这一方式去描写上述复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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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三角恋的BGM”的最终战役——《超时空要塞Macross》

    P117-118

    …然后,主人公一条辉围绕“究竟是和作为偶像出道的朋友还是和美女上司交往?”这个问题犹豫不决, 简单讲就是,他似乎在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烦恼不已。但是,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取代了严肃的话题并且成为了正题,这种感觉在1980 年代会显得很酷。因为这是对“政治的季节”的反动。因为沉醉于“没有意义”的事物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最具批判性的态度。

    《超时空要塞Macross》里还有一个侧面很有趣。原本作为敌人登场的杰特拉帝人是一个已经丧失了文化的战斗民族。所以,当他们听到偶像的歌声时就被感动了,于是停止了战争,这个情节设定对于不了解Macross系列的人来说可能显得有些突兀,但是它恰当地表现出了八十年代的年轻人的感受。

    这与我们刚才所说的,追求“没有意义” 的事情才有意义这一当时的世态有关。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对“通过战斗去改良社会”这件事比较冷漠。这一点在当时甚至成为一个人是否明智的前提条件。因此,敢于“沉涵”在偶像或动画片等亚文化当中曾经是一件很酷的事。

    文化人士浅田彰将当时的精神状况描述为:“既迎又拒,既拒又迎。”就是一边在内心深处保持冷漠,一边又显得很狂热,这样一种讨巧和讽刺是当时的时代精神。

    P119

    而且这个制作团队的核心成员都是二十多岁,所以他们以一种非常年轻的感觉进行创作,这一点深刻地影响到了作品的色彩。比如在八十年代的少年漫画世界中发生的变化,是从运动特征(スポ根)发展到淘汰赛形式(トーナメント バトル),然后再转向爱情漫画(ラブコメ)这样一个趋势。成为压倒性的存在… 男孩子的核心欲望不再是“获得成长”“改变世界”,而是肯定当下的自我。简言之,就是变成了“得到女友”是为了“不要改变”,《超时空要塞Macross》就是以机器人动画的形式表达了这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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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达之后的机器人动画一《装甲骑兵波特姆斯》《圣战士丹拜因》

    P120

    比如,《铁人28号》毫无疑问是以一种扭曲的民族主义为背景的它虽然以旧日本军当作民族主义的托词,但是战败的记忆和战后民主主义的对外原则不允许这一点。正因此,他们为了摆脱创伤,就需要一个用机械伪造出来的身体和以之为主角的虚构年代记。这就是从《魔神Z》到《高达》的脉络。《波特姆斯》处在这个脉络的延长线上我们可以从中提取出一个朴素的结构,那就是它以虚构年代记的形式实现了一种感觉,即通过“正常国家”的男子汉和军事主义去表现工业社会的男性气概。反过来讲,如果要在战后日本直接处理军事主义问题的话,那就必须将之彻底幻想化。⭐️


    第十講:碇真嗣與希羅·尤尓的一九九五年

    P142

    如此一来,机器人动画中就诞生了三个潮流,第一个潮流是不将 “机器人”放到作品的核心位置,而是仅仅将其作为小型工具使用…

    第二个潮流是在《新世纪福音战士》中暴露出极限的,始终作为男孩成长故事的机器人动画。

    第三个潮流在“高达”系列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即机器人成为了《高达W》式的洋溢着全能感的美少年的装饰品。


    第十一講:“世界末日”是如何被消費的?——“宇宙戰艦大和號”與超自然現象熱潮

    P146

    在不知不觉间,“在二十世纪末,世界会陷人核灾难、人类会毁灭”之类的“世界末日”印象在年轻人中间流行起来,本次课要讨论的就是这种末日思想是如何经由亚文化的想象力表现出来的。

    取代科幻而興起的超自然現象主題

    P153-154

    所调动画片,就是通过虚构世界获得在现实世界中已经丧失的活着的实际感觉或者意义。革命已经不再可能,世界也无法改变,当人们只能改变自我意识的时候,正是《大和号》《高达》等作品利用虚构的历史,填补了人们在眼前的现实世界中无法获得的“自我与世界相连”这种感觉。它们也是第一次和第二次动画浪潮的核心。

    与之相对的想法是,超自然现象因为有很多世界未解之谜,所以通过不断地接近它就可以恢复活着的意义… 最后就是超能力…

    如果是在1960年代以前,人们还是能够相信“自己可以改变社会”的。然而,这个时期的社会“虽然变得富足了,但是缺乏浪漫”,“虽然有物,但是没有物语”,所以人们才会向往某个不在此处的假想空间。

    超自然现象这一类型实际上代表的是人们的愿望,也就是想要走出日常生活、去到外部,或者通过相信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从而去到世界的外部。所以,他们设定的对象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这些毫不相干的类型才会被同一类消费者当作同一种东西接受。

    P159

    “超能力”“心灵”“UFO”“宝藏”在类型上都属于“超自然现象”。“超自然现象”是一套装置,它利用阴谋论或伪科学,让人们逃离笼罩着日本社会的无休止的、消费社会的日常生活,这套装置的逃避功能是由非科学性保障的,这一点也保证了上述现象在类型上的统一性。


    第十二講:當教室裏出現“轉生戰士”的時候——“超自然現象熱潮”與御宅族式的想象力

    八十年代超自然現象的絕盛期與《地球守護靈》

    P162

    然而,随着投稿活动的不断升级,《MU》杂志叫停了这项寻找前世伙伴的笔友投搞活动。总之,在八十年代末泡沫经济时期,日本到处都是转生战士。真恐怖啊。

    衰退… 是的,是因为在现实当中讨论这些东西的人制造了一个大事件那就是1995年奥姆真理教制造的地铁沙林毒气事件。超自然现象就是以这个事件为分水岭走向衰退的。


    第十三講:在愛情漫畫與虛構年代記之間——《完全自殺手冊》與地鐵沙林毒氣事件

    P168

    试图肯定“有物但没有物语”“此时此地”的“无止尽的日常”的思想潜藏在亚文化当中。为这种思想提供舞台的就是我们以前讲过的以高桥留美子《福星小子》为代表的爱情漫画的谱系。


    八十年代末的宫崎勤事件和史上最猛烈的御宅族批判

    P170

    我们在前面回顾了八十年代的御宅族文化,不过就在此前不久转生战士自杀未遂事件发生的同时,也即是在1988年至1989年间,另一个事件给蒸蒸日上的御宅族文化泼了一盆冷水。

    当时一个名叫宫崎勤的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接连绑架并杀害了附近的女孩子,这个事件被称为“东京琦玉连环幼女绑架杀人事件”。

    宫崎勤这个人,用现在话说就是“无交流派”…警方在他的家中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动画片和特摄片等内容的录像带,媒体也对之进行了大肆报道。

    此时大概是“御宅族”这个词诞生五六年后。此前,评论家中森明夫在面向成人的漫画杂志《漫画Brikko》“上写专栏时,将逃避到二次元世界中的年轻人,也就是将有交流障碍的人称为“御宅族”。御宅族这个称呼虽然在当时还完全没有普及,但是以宫崎勤事件为分水岭,这个称呼在语调上被加入了“精神不正常者”或“杀人者预备军”之类的意味,被专门用来形容已经成年的、爱好动漫和特摄片的人。也正因此,对于略长我几岁的那一代御宅族来说,这个事件给他们造成了心理创伤。这恐怕是史上最猛烈的御宅族批判了。

    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后,御宅族文化旗息鼓了。


    从《完全自杀手册》《活在无止尽的日常》看八十年代的时代精神

    P172-173

    总之,宮台的意思是,像宇宙战舰大和号那样在国家威信、人类命运的深明大义之下进行战斗,从而使青年的自我意识得到救赋,简言之,“历史赋予自我活着的意义”之类的事情已经不再可能了,所以,“只能在学校的日常当中无止尽地嬉戏下去”。

    但是,“无止尽的日常”也会让人感到局促。它是乌托邦的同时也是反乌托邦的。不受欢迎的人永远不受欢迎,不灵光的人永远不灵光。被霸凌的孩子永远被霸凌。面对这种状况倍感焦急的,是在八十年代后半期成为主流的、以男孩子为核心的幻想,即“核战争后的共同性”。它讲述的是在废握上发生的动乱之中大家相互团结、建构共同性的故事——在重金属音乐宣传推广视频中,重金属音乐少年从废握当中一跃而起;在大友克洋的《阿基拉》里,核、超能力、药物、 新兴宗教(正是奥姆真理教的舞台装置!)轮番登场;宫崎骏《风之谷》的世界里弥没着毒气。这些作品通过将“无止尽的日常”中不可能存在的“非日常性的外部”投射到未来,从而终于可以活在当下。而在女孩子那边,她们的外部是“前世的转生战士”这一幻想,进而被投射到了过去。

    我觉得可以将这段话当作对我们运今所讨论内容的总结。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了九十年代前半期,即泡沫经济破灭之后不久。

    P174

    “巨变”不会发生了。22世纪会稳步到来(当然21世纪也会到来因为世界末日之类的根本不存在)。世界绝对不会终结。(鹤见济《完全自杀手册》,太田出版)

    世界末日(Armageddon)、最终战争之类的主题之所以会在幻想世界中被反复讲述,是因为大家都隐约感觉到它不会发生。所以作者才会写下“22世纪会稳步到来。当然21世纪也会到来”。他的逻辑是,“既然世界绝对不会终结,那么就让我自由地死去吧”。反过来,他还写到“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死了也無妨”,也就是通过这种想法积极地面对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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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ight-night-止血带

    压迫颈动脉——一条为头部和颈部提供含氧血液的血管。

    如果通过加压(3公斤)迅速关闭该血管,就像上吊时一样,您会在10秒钟内晕倒,并在接下来的15分钟内死亡。

    不要低估心理因素。棘輪帶子需要主動的意志來對自己施加暴力,這與吞服藥片等較被動的行為形成鮮明對比。這可能很難。

    材料:

    • 围巾/柔软的衬垫
    • 止血带(任何适合于止血的带)
      • 或使用棘轮带(更方便)
    • 小巧的硬物(例如橡皮用于压闭血管)
    • 棍(筷子长度即可;棘轮带不需要)

    How to Do?

    ① 系围巾/衬垫在喉结上方,不要对气管和喉结施力。找一个能够独处至少1小时的地方,坐或躺下,并在颈下垫上枕物更佳(抬起下巴帮助暴露血管)。

    ② 佩戴止血带,打结,或使用棘轮带(卡扣位于后颈的位置)。带与脖子保留大约三指的间隙。

    ③ 寻找两个小压力点压迫动脉:抽出您的左手,坐直,正对前方,用您的拇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形成一个“U”形,将左手拇指放在脖子的左侧,食指和中指的组合放在脖子的右侧,寻找两个脉动的点,即颈动脉窦(Sweet Spot),它应该略高于喉结。塞入小巧的硬物以压迫。

    ④ 如非棘轮带,将棍子(稍微长些)插入环带当中,靠近结。

    ⑤ 向颈部施加压力并开始竖直向后地转动棍子/收紧棘轮带。当收束紧到让您感到头晕时,停止,使用棍子的情况下让棍稳固地卡在肩膀上。

    ⑥ 如设置合适,您将在10秒之内晕倒并在15分钟之内死亡。尽管方法简单,但找到最佳的压迫点并不容易。